父亲那份图,终究还是赶在开春前,一字不漏地口述完了。
林北把那份图,连同父亲这二十年攒下的所有线索,一并交到了裴德兴手上。
压在父亲心头二十年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天父亲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母亲在一旁,哭得说不出话。
林北知道,父亲这二十年的隐忍和苦熬,到今天,才算有了交代。
了结了江南这桩事,林北把母亲和康复中的父亲安顿好,去了一趟京华。
苏晴雪还在京华那头打理苏氏的生意,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往后对付境外那张网,京华是绕不开的地方。
林北在京华城里,寻了一处僻静的院子落脚。
那院子是赵虎托人安排的,闹中取静,进出方便。
往后在京华办事,他总得有个稳妥的据点。
这地方,知道的人不多。
林北到京华的第二天午后,院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六十多岁,穿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背着手,气度沉稳。
他没让人通报,自己就推门进了院子。
那份从容,像是来自己家串门。
院门口本有北疆安保的人守着。
那几个人见了来人,竟没敢上前阻拦。
显然,这老者的身份,让见多识广的安保都不敢怠慢。
林北正在院里的石桌旁喝茶,抬眼看了过去。
林北不认得这个登门的人。
可对方周身那股久居高位的气场,做不得假。
“林北同志。”
老者在石桌对面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朽吴长河。”
“早年在军委情报部,做过几年副部长。”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军委情报部副部长。
这个位子的分量,他清楚得很。
他这边的裴德兴,如今坐的就是这个位子。
而眼前这个吴长河,是这个位子上退下来的老前辈。
“吴部长,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吴长河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
“指教不敢当。”
“老朽今天来,是替京华的几位老朋友,给林北同志带句话。”
林北端着茶杯,神色不动。
“吴部长请讲。”
吴长河放下茶杯,那张和气的脸上,神色淡了下来。
“林北同志,你最近在查的那些事。”
“慕容家,蓝海资本,还有境外那条线。”
“查得很深啊。”
吴长河端着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一般人,能查到慕容家就到头了。”
“可你顺着慕容家,一路摸到了蓝海资本,摸到了境外。”
“这份本事,让京华那几位,很是不安。”
“京华那几位老朋友的意思是。”
“有些事,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挖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林北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他查境外这条线,一直查得隐秘。
可这条线背后牵着的人,显然已经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会请动吴长河这样的老资格,亲自来传这句话。
“吴部长。”
林北放下茶杯,看着对方。
“我能问一句吗。”
“您说的那几位京华的老朋友,是些什么人。”
吴长河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高深莫测。
“林北同志,有些人的名字,你现在还不该知道。”
“你只需要明白,那几位,分量很重。”
“重到你动不了,也碰不起。”
“林北同志,老朽知道你背后有人。”
“军委情报部的裴德兴,是你的靠山。”
“可老朽要告诉你,京华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有些人的位置,在裴德兴之上。”
“他们要拿捏一个裴德兴,一个你,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林北同志,你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前途无量。”
“何苦为了一些查不清、也碰不得的旧事,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
“听老朽一句劝。”
“收手,是为你好。”
这番话,软中带硬。
先抬你一句前途无量,再用那几位老朋友的分量压你。
最后扣一顶为你好的帽子。
这是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人,才使得出的手段。
林北却笑了。
他听明白了吴长河的来意。
对方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划线的。
这条线背后,站着一群他动不了的大人物。
可林北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给他划线。
他站起身,给吴长河的茶杯,重新续上了水。
“吴部长,您这番话,我听明白了。”
“可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我林北查这些事,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前程。”
吴长河抬起眼,看着他。
林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父亲,被人下毒下了二十年。”
“北境军区那份能瘫痪整个边防的图,有人惦记了二十年。”
“多少将士的命,多少边关的安危,都系在这上头。”
“给我父亲下毒的人,勾结境外、出卖国土的人。”
“吴部长,这些人,难道不该查吗。”
“我父亲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那些人就在京华的高楼里,喝着酒,分着钱。”
“他们卖的是国土,害的是忠良。”
“这样的人,就因为位置高,就动不得,碰不起。”
“吴部长,要是这世道真成了这样,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吴长河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北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以为你查的是几个贪官污吏。”
“可你动的,是一张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大网。”
“这张网上的人,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吴部长,我从军这些年,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
“死,我见得多了,也不怕。”
“我只认一个理。”
“对的事,就该做。”
“错的事,就该查。”
“至于那张网有多大,网上的人有多重。”
“跟我该不该查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吴部长,您拿京华那几位的分量来压我。”
“可在我眼里,再大的官,做了卖国的事,也是该查的罪人。”
“他们怕查,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我不怕,是因为我站的是对的一边。”
院子里,一时落针可闻。
吴长河盯着林北看了许久。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知凡几。
软的,硬的,识时务的,认死理的。
可像林北这样,明知道前头是万丈深渊,还偏要一往无前的。
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种人,要么粉身碎骨,要么搅得天翻地覆。
吴长河一时也拿不准,林北会是哪一种。
良久,吴长河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林北同志,你是个人物。”
“老朽今天这趟,算是白来了。”
“话,老朽带到了。”
“你不听,那就是你的事了。”
“只是,有些话老朽还得提醒你一句。”
“那几位老朋友,请得动老朽来跟你好言相劝。”
“也请得动别的人,来跟你把话说死。”
“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留,背着手出了院子。
那背影,在京华午后的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林北站在院子里,看着吴长河离去的方向,眼神冷峻。
那几位老朋友,请得动别的人来把话说死。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先是好言相劝,劝不动,就亮出獠牙。
这套先礼后兵的路数,林北见得多了。
对方越是这样急着让他收手,越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也越说明,对方心里发虚了。
他刚要转身,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方子鸣。
“龙帅,吴长河那个人,我查过了。”
“他确实是前军委情报部副部长,退下来好些年了。”
“可他退而不休。”
“这些年,一直在替军委情报部里一个现任的副部长,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林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方,那个现任的副部长,叫什么。”
电话那头,方子鸣的声音压得极低。
“龙帅,这个名字,眼下还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的位置,极高。”
“他和邻国第七军区的白启泰,是同一批进的军校。”
林北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启泰的同期军校同学。
那个藏在军委情报部、位置极高的现任副部长。
那个潜伏了几十年、给境外通风报信的内鬼。
终于,露出了一角。
这个人,藏在军委的最高层。
他知道军方所有的机密,能调动难以想象的资源。
父亲那份图为什么被惦记了二十年,影卫为什么能屡屡精准下手。
根子,都在这个内鬼身上。
他才是这盘棋里,真正的庄家。
之前,这个内鬼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如今,吴长河这一趟传话,等于把这个影子,推到了明面上来。
林北望着窗外京华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冰冷。
他对付的,从来都不只是境外那张网。
这张网最致命的地方,是它已经把根,扎进了自己人的心脏里。
那个藏在军委高层的内鬼,才是这盘棋里,最难拔掉的一颗钉子。
吴长河走了,留下的不是劝告,是宣战。
林北缓缓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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