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没有看裴叙，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那个坐在钢琴前的疯子。

    男人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偏转，像一头收起了利爪的野兽，只将视线落在言在溪脸上，安静地等待着她的裁决。

    这里是她的领地。

    谁该回避，谁是闲杂人，理应由她定夺。

    言在溪垂下眼，声音柔和浅淡，“你先去做饭。”

    裴叙的耳膜猛地一沉，像被针扎到了，仿佛有无数黑色气泡，从他的胸腔里漫出。

    言在溪和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跟她平时和他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一直以为，言在溪的语调从来都是冷冰冰的。

    好似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搅动他的胸膛。

    裴叙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的鼻腔和胸腔里，都是血腥味。

    谢凛向言在溪应了声“好”，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弯腰提起玄关处的购物袋，走向厨房。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只装着半死不活的帝王蟹。

    半小时前，这只帝王蟹在鱼缸里奄奄一息，他和言在溪站在玻璃缸前，硬等了几分钟，直到这只帝王蟹翘辫子了，言在溪喊来店员。

    店员把这只帝王蟹捞出来，称重后，又贴上七折的标签，言在溪乐呵呵的，跟捡了大便宜一样。

    谢凛看着她拿着手机，给帝王蟹包装袋上的标签价格拍照，还发给周渺看，分享自己捡便宜的喜悦。

    谢凛注视着她，在超市里明亮雪白的灯光下，他琥珀色的瞳眸被照亮。

    他们回来的路上，言在溪和他商讨着，她想吃避风塘和南洋香辣口味的。

    谢凛应下来，他以前处理过帝王蟹蟹，不过是最粗暴的拆解后，丢进沸水里煮熟。

    言在溪所说的两种口味，他都没做过，他打算跟着网上的教程，边看边做。

    谢凛在厨房里开始干活了，客厅里却是一片死寂。

    裴叙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塞着团浸了水的棉花。

    “你觉得你跟这个男人在一起，能长久吗？他就像老鼠一样住进你家，你背着你爸妈和你谈恋爱。

    你说，要是被叔叔阿姨知道，他是个犯罪分子，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开放式厨房里，谢凛剁蟹壳的刀干脆利落的落下。

    言在溪站在一张，被裴叙撕碎的谱子的边缘，黑框眼镜后方的眸子，冷得像两团冻透的黑水银。

    她疑惑地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种话？”

    裴叙抿了一下唇，心脏像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惨淡地笑起来，光亮如镜的钢琴烤漆面，倒映着他微肿却依然俊朗的脸。

    “那你知道，我这么关心你的原因是什么吗？”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似在对自己说：

    “言在溪，我是在意你的！”

    裴叙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止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积累的感情，更是因为，我是有点喜欢你的！”

    说着这番话，对他而言好似无比艰难，他自嘲地勾起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经常来言家做什么？

    我贪恋着叔叔阿姨给我的温暖，我期望着他们能成为我的父母，但我从不把这话说出来。直到现在，我才想清楚原因是什么，因为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不纯粹。”

    他哽咽了一下，喉结在苍白的颈子上颤动：“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晚了，你身边已经有别的男人了。”

    积压在胸腔里的话，终于倾吐而出，裴叙松了口气，他顿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自嘲说道：“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感情。”

    他转过头，看向言在溪，眼里含着泪，却努力挤出温柔的笑：“我看了你小时候写的日记，看了你给我画的那些素描。”

    他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我读懂了你对我的感情！在溪，我觉得，人在任何时候，醒悟过来都不晚的！我只想告诉你……我也是喜欢你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

    言在溪终于开口了，她疑惑地问：“什么叫，也？”

    裴叙愣了一下，他追问道：

    “在溪，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很复杂，但没有爱，哪来的无缘无故的恨？”

    “我们之间有感情吗？”言在溪打断他，冰冷地问。

    裴叙的眼眶彻底红了，眼泪涌出来，狼狈地在他那双好看的凤目里打转。

    “你不再喜欢我了吗？”他哽咽着，可怜兮兮地在问。

    言在溪短促的笑了一声，“我真搞不懂你，你含着眼泪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你的时候，能不能先去搞明白，我有没有喜欢过你？”

    裴叙如遭雷击。

    言在溪盯着他的眼睛，每个字都淬着毒，“我怎么会喜欢一个，从小就夺走我生存资源的人？”

    “我没有夺走你的资源！”裴叙摇着头，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指控，他拔高声音，从胸腔里传来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我从来没有！叔叔阿姨对我们俩一直都是一视同仁的。”

    “一视同仁就是不公平！”

    言在溪的声音骤然炸开。

    她眼底那层倦淡的壳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尖锐而血淋淋的獠牙。

    “我是独生子女！你又不是我的亲兄弟！”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我原本可以独占我爸妈的目光，可以一个人独享这个家，我原本可以在任何时候，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而不是去游乐园玩的时候，还要考虑你裴叙要吃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