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小巷挂满了各式花灯。兔子灯、莲灯、走马灯，一盏盏悬于檐下，暖光绵延数里。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孩童提着小巧的纸灯穿梭在人群之间，货郎挑着担子叫卖糖糕、蜜饯，笑语喧阗，人声鼎沸。

    今夜灯会的高潮，便是定时燃放的烟火。第一簇烟火冲破漆黑夜幕，在空中轰然绽开，金红银紫，流光漫天。紧接着一发接一发，漫天星火坠落，照亮整条长街。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仰起头，惊叹声此起彼伏。

    长街正中，矗立着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望云楼。三层高的正店，雕梁画栋，今夜宾客满座。三楼最靠外的雅间之内，坐着两位青年公子。

    陆景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坦荡，正是京城粮商陆家的独子。

    陆家与陈家乃是京城两大粮商世家，世代交好，父辈一同起家经营米粮生意，实力不相伯仲。

    对面坐着的陈瑜生得一副好皮囊，可身形单薄羸弱，脸色常年泛着青白，患有肌弱之症，四肢无力，稍一劳累便疲惫不堪。

    桌上酒盏交错，二人把酒言欢。

    陆景举杯，笑意坦荡：“瑜兄，你我自幼一同长大，父辈相交多年。你放宽心，下一任商会会长之位，我从没有半分争夺之心。”

    陈瑜端起酒杯，唇角扯出温和客套的笑意：“陆兄，你何必多想。会长之位本就是父辈的事，两家情分摆在这，令尊于我，便如同亲父一般。我哪里会猜忌于你。”

    他看气氛不错，便频频敬酒。

    陆景本就性情坦荡，盛情难却，一杯杯饮下，酒意渐渐上头，头脑昏沉。

    窗外，烟火接二连三在夜空炸开，满城百姓仰头欢呼。

    雅间临街的大窗敞开着。

    楼下人群忽然发出一阵惊呼，此起彼伏。

    “快看！望云楼顶层！窗边有人！”

    “那人身子怎么摇摇欲坠！要摔下来了！”

    街上无数目光从漫天烟火转向三层高楼的窗口。

    窗口处，一道白色身影晃了一晃。

    还不等众人反应，那身影猛地向外一倾。

    “咚——”

    一声沉闷恐怖的巨响，盖过了街市的喧嚣。

    陆景从三楼窗口坠落，重重砸在楼下青石板路面上。

    白色华服外罩的那件厚实狐裘大氅在落地的瞬间被血浸染，当场气绝。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哭喊乱作一团。

    此刻，驰骋和陆瑶正在灯市赏灯。二人方才还站在街边，抬眼望着漫天烟火，听见巨响与人群的惊呼，神色骤变。

    这时一名暗中的锦衣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大人，不好了，出事了。粮商之子，出事了。”

    陆瑶的神情也沉了下来：“大人？”

    驰骋的眼眸深了深，抬手按出信号弹。一道赤红的烟火刺破冬夜的天幕。这是锦衣卫集结的讯号。

    “粮商之子出事，此事可大可小，走，去现场看看！”

    片刻之间，数十名锦衣卫缇骑策马赶到，迅速封锁整条街道。

    何安抵达现场，高声喝道，声音穿透嘈杂人群：“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尽数退避，不得靠近！”

    楚风带领一队人快速包围酒楼。

    缇骑手持长刀，分列两侧，隔开围观百姓，保护现场。

    望云楼大门当即被封。

    驰骋抵达现场扫视一圈：“楼内所有客人、伙计，一律不得离开。”

    陆瑶看向倒地的死者。有锦衣卫将验尸箱递过来，她打开箱子，戴好手套和口罩，开始检查。

    死者仰面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月白锦袍被鲜血浸透，狐裘滚落在身侧。

    后脑重重撞击在石面，颅骨碎裂，七窍不断涌出鲜血。

    胸腹脏器尽数震碎，四肢多处骨骼断裂，部分白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外，死相凄惨。

    驰骋皱眉：“是意外还是有人为之？”

    陆瑶一边验尸一边说：“从三层窗口坠下，致命伤在后脑，伤势符合高坠而亡的征象。”她又抬头看了看酒楼的窗口，继续说，“此处人多嘈杂，地面寒凉，无法细致勘验。大人，先将遗体运回锦衣卫的验尸房，我要做完整剖验。”

    驰骋颔首：“准。”他吩咐手下备好殓布，将遗体妥善抬走。然后转向何安和楚风：“进去盘问。”

    两个手下拱手应声，带人进了望云楼。

    锦衣卫逐层盘查。

    酒楼小二战战兢兢被带到驰骋面前，躬身回话：“回大人，方才三楼雅间是陆公子与陈公子二人包下的。是陆家、陈家两位粮商公子。小人只知他们上楼饮酒，其余的，小人并不清楚。”

    驰骋点头：“带路。”

    小二带人去了三楼雅间。

    陈瑜还坐在屋内，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面色苍白，眼眶泛红，身子微微发抖，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他本就体弱，此刻瘫坐在椅上，看着像是惊魂未定。

    驰骋的目光沉静，牢牢盯着他：“陈公子，方才之事，你亲眼所见，如实说来。”

    陆瑶站在一旁，看着现场。屋内并无打斗的痕迹，可心中总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陈瑜抬眼，声音支支吾吾，带着哭腔：“大人……我与陆兄自幼交好，今夜恰逢燃灯会，便约在此处小聚饮酒。我们喝了不少酒。陆兄说想要推开窗子看一看外面灯会与烟火盛景。他酒意上头，身子不稳，脚下一滑，便向着窗外摔了出去。”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胳膊，面露无力之色，“我见他要坠下去，伸手想要拉他一把。可我自幼身有肌弱之症，四肢无力，根本拽不住他。我拼尽全力，可力气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掉下去……我实在无力，救不了他。”

    说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滚落下来，一副悲痛万分的样子。

    驰骋环顾这间雅间。

    临窗的地面看不出明显打斗痕迹，窗子敞开，冷风灌入。

    乍一看，确实像是醉酒失足意外坠楼。

    屋内没有什么可盘问的，于是驰骋离开了包房，陆瑶也跟着出去了。

    “大人，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陆瑶低声说。

    驰骋点点头，看向过来的何安和楚风：“你们分头去查。第一，打探陆家、陈家两家粮商平日交情如何，近期有无利益龃龉。第二，走访两家下人，细细打探陆景、陈瑜二人平日相处，有无矛盾。第三，查商会会长的更替之事，看其中利害纠葛。所有口供全部记录下来。”

    两名副手领命，立刻带人分头外出打探。

    陆瑶看着他：“大人也是怀疑此事疑点重重？”

    驰骋深吸一口气：“粮商之间，关乎利益往来，两个粮商之子在此出现意外，必须要严查，如若不然恐落人口实。”

    陆瑶站在一旁，点点头。

    “大人，现场看着像意外，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般简单。我回去验尸，仔细查验尸体，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驰骋看向她，微微点头：“好。我在此继续盘问望云楼众人，等候你验尸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