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沉默了许久。

    “你跟他商量过没有。”

    哪吒这句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瞬。

    仿佛连他自己也没料到，熬了这么久，堵在喉咙口的那块东西，最后竟化成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问话。

    商量。

    对于那猴子来说，取经是他的命，成佛是他的归途，他哪里腾得出半分心神，来跟一个女子商量一个尚未落地的孩子去留？

    哪吒觉得大不了他来养！

    他没养过孩子，难道还学不会？

    当爹就当爹！他以后做这孩子的爹！

    不过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把一个决定说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哪吒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她怀了那猴子的种。

    是为月烟。

    她把"一个人"三个字，说得这么顺嘴好像她早已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事.......

    “他又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月烟弯了弯嘴角，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对哪吒眨眨，像是让他帮自己保密。

    哪吒发现自己竟说不清自己在酸什么。

    心里乱乱的。

    哪吒沉默了一阵，把手里那团土疙瘩捏碎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月烟没反应过来。

    “去哪儿？”

    “看看孩子怎么样，镇上有没有郎中？还是得找仙家手段？我陪你。”

    不论是去留，她的身体是最要紧的。

    月烟看着他。

    天庭之人。

    李靖的孩子，她可惹不起。

    “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个人去？”

    哪吒站起来，袍子下摆的泥都顾不上拍。

    “三太子殿下。”月烟声音平平和和的。

    “叫我哪吒。”

    “……哪吒。”

    “嗯。”

    “你回天庭吧。”

    月烟没有半分留恋，径直转过身。

    总有人为了要一个结果，把苦果也当作一种结果。

    可她要活很多年，没必要耽误以后。

    系统，帮我检查一下我的身体。

    【检测到生命体！重复，检测到生命体！宿主大人，你肚子里有个小的！】

    现在系统都确认了，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

    【生命体特征分析：仙胎，父系真阳仙力浓度极高，初步判断父体为……】

    别念了！

    她不想听。

    【……孙悟空。】

    极寒之地........

    孙悟空醒过来的时候，臂弯里是空的。

    “月烟。”

    没人应。

    孙悟空坐起来，火眼金睛扫了一圈冰窟。

    白茫茫的一片，空无一人的雪地。

    他站起来，心底一阵钻心的冷。

    “月烟！”

    这一嗓子在冰窟里撞了两圈回音，没人答。

    “月烟！你给俺老孙出来！”

    那些纠缠，争吵，暖意.......像一场一晃而逝的幻梦。

    唯有垫在他们身下的衣袍能证明，这些是真的。

    他小心翼翼的用法术裁剪下来红色的一片，然后塞到怀里。

    他把那片红了的布往怀里一塞，弯腰去捡自己的金箍棒。

    棒子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他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取经吗？

    对，取经。

    师父还在路上等着，八戒沙僧还挑着担子，他得回去。

    可他的脚钉在雪地里，拔不动。

    孙悟空蹲下来，蹲在他给她铺过衣裳的那块雪地上。

    她就在这儿躺了七天七夜，缩在他怀里叫大圣哥哥，叫相公哥哥，软着嗓子问他有没有过别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她昨晚上说的那些话。

    "孙悟空，你会抛下我，一个人离开这里吗？"

    可是这次是她抛弃自己走了......

    她问他会不会走，问完自己走了。

    呵。

    一睁眼，什么都没有了。

    "骗子。"

    他嗓门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从头到尾都在骗俺老孙。"

    话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嗓子眼里堵得慌，他清了清喉咙，没清干净。

    他觉着有点扛不住。

    不是身子扛不住。

    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天雷落下来的那天。

    第三道雷劈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飞出去，摔在碎石地上。

    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她轻得不像话.......

    他喊她，她睁开眼，跟他说那些话。

    "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什么喜欢你，什么不吃唐僧肉了，都是假的。"

    孙悟空蹲在雪地里，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火眼金睛里那点金光红了一圈。

    那些话一句一句全翻上来了。

    然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扑过去要替她挡第二道，她把那根毫毛甩出去了。

    他给她的那根毫毛。

    她一直揣在身上，贴身收着，说留着当念想，说比护身符还宝贝。

    那根毫毛替他挡了一道雷劫。

    如果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那她为什么要把那根毫毛甩出来？！

    孙悟空坐在雪地里，胡乱的摸了一把眼睛。

    对。

    还有她哭。

    那些眼泪都是假的？

    孙悟空不信！

    他不信她一直在骗他！

    孙悟空努力的拧着眉头想，脑子里把那些天的事翻来覆去地过。

    "要不是你，我早就跟哪吒走了，根本不至于这样。"

    他当时以为她是拿哪吒气他。

    一定是！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那股恨意是真真切切的，不像装的。

    她恨他什么？

    孙悟空又想起一件事。

    "你那个喜欢的小仙，挺好看的，你和她也挺好的"。

    他当时没听懂，以为她做梦说胡话。

    孙悟空仔细想了一圈，他唯一一个说过话的女仙.......

    孙悟空蹲在雪地里，脑子里把事情翻来覆去地捋，忽然间，一个念头劈进来，劈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那天夜里她找他去山洞，要跟他双修，他说了那些混账话，她转身走了，他也没追。

    后来她不见了，他去找她，就在庙门口撞见观音菩萨座下那只仙鹤。

    他当时是去问附近有没有提升修为的仙草灵药了！

    他当时心想，月烟想要修为，自己正好为她寻点仙草什么的，再找那太上老君偷点仙药........

    他忽然把前因后果全串上了。

    她为什么说“你从来没对我那么笑过”，为什么说“你和她也挺好的”，为什么说“我其实挺恨你的”。

    那会儿她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全是泪......

    孙悟空蹲在雪地里，把那天的场景从头到尾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笑什么了？

    那仙鹤说什么好笑的他也不记得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上哪儿弄点灵药灵草给她。

    可他到底笑了没有？

    他蹲在庙门口等那仙鹤落地，问的每一句话都是“附近有没有什么灵药”“什么草能固本培元”“你说那灵芝长什么样”。

    月烟说笑了，就肯定是笑了。

    他甚至还笑了。

    他之前还骂她是随便的女妖精。

    那个时候明明她都要死了 ........

    孙悟空坐在雪地里，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冰窟里荡了两圈回音。

    他齐天大圣这辈子没自己打过自己。

    可这一巴掌打完了，心里那股堵劲儿一点没消。

    他当时怎么就没多问一句？！

    孙悟空在雪地里蹲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