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抬头看向沙瑞金和田国富，没有开口，就这么等着。

    田国富后背渗出冷汗。

    再咬着汉大政法系不放，等于自己把“打击报复”四个字写在脸上，当着督导组的面递过去。

    他伸手按下话筒，“高省长别误会。”

    “我刚才也是听下面区县反映，说基层干部思想有些波动，才在会上随口提了一嘴，纯粹是个预防性的想法，算不上正式提议。”

    “既然高省长和春林同志都觉得不妥，那这个思路我收回来。”

    沙瑞金把眼前的文件挪到旁边，开口道。

    “这件事上，省委前期对干部失察，包括我本人，向育良同志和省府，道个歉。”

    “省纪委和省检察院今天下班前完成对接，秦敬尧案直接移送司法依法公诉。”

    严明把在记录本快速写完，才开口。

    “这几天，督导组看到了一个处置果断的省委省政府。”

    他停了一下，看着高育良。

    “七十二小时，四件事，件件闭环。下午督导组返京，汉东的处置成效，我们会如实呈报中枢。”

    说完，带着组员站了起来。

    沙瑞金领着常委们起身，一路送到会议室大门外。

    严明在门槛处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留步，带着组员径直走了。

    沙瑞金转身回到主位坐下，敲了敲桌面。

    “好了，同志们，关起门来，抓紧研究淮滨的人事重建。”

    吴春林翻开文件夹。

    “淮滨这次波及面大，组织部的意见，由省住建厅杨建同志兼任淮滨市委书记，兼任期间保留厅长职务，半年后按程序卸任。望山县由省财政厅债务处处长下沉出任县委书记。”

    吴春林抬起头。

    “除了书记和关键县一把手，但市委还空着宣传、统战、纪委三个常委岗，市政府那边常务副市长也缺着，还有几个专业性强的副职，组织部暂时没有合适人选，想听各位的意见。”

    田国富第一个按下话筒。

    “鉴于淮滨的特殊情况，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接任，省纪委这边有合适的人选。”

    他往后靠了靠，“高省长，省府如果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沟通。”

    高育良翻着手边的资金调度计划，头也没抬。

    “好，纪委常委这个岗，就请国富同志从省纪委系统里拿出人选，组织部考察后报省委确定。”

    田国富也没料到高育良直接就答应了，刚要点头，高育良又开口了。

    “不过纪委书记既然是国富同志主推，出了事，责任也由国富同志来担。淮滨这次翻车，根子之一就是纪委系统内鬼，这回推荐的人，得经得起组织考验。”

    “国富同志，没问题吧？”

    “……没问题。”

    高育良这才抬起头，转向马振邦和周贵山。

    “淮滨这几天商铺关了一批，民营企业人心浮动，舆论那边也乱。省府打算从下个月第一批重建配套资金里划出三千万，用于淮滨文体设施修复和守法民企贴息纾困。”

    “钱到位了，宣传和统战两个线条我建议请振邦部长和贵山部长各自系统里物色人，由组织部考察后进淮滨市委常委班子，把这三千万盯死。”

    马振邦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宣传部完全赞成杨建同志兼任，淮滨舆论早就该有人去治一治了。”

    周贵山跟着点头，“统战配合省府把对接工作做好。”

    李达康往后靠着，慢悠悠喝着茶，眼睛转向江明轩。

    高育良也跟着把视线投了过去。

    “淮滨常务副市长涉及重大产业审批和发改立项，我建议由明轩同志挑一位处长下去任职，上下业务对接也顺手。”

    江明轩没想到还轮到自己，抬起头，“……好，我回头拿人选。”

    陈卫国一直在频繁往沙瑞金这边看。

    淮滨市委班子，宣传归了马振邦，统战归了周贵山，纪委被田国富咬住了，常务副市长给了江明轩，省委办公厅这边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刚要张嘴。

    高育良已经看过来了。

    “卫国秘书长，淮滨市政府那边，还缺一名分管文教卫生的非常委副市长。”

    “这次排查发现，淮滨基层乡镇有长达数年的教师绩效欠薪历史遗留问题，矛盾积压极深，底下几千号教师讨薪的事一直没人接手。”

    “省委办公厅的同志政Z素养高，看问题站位也高，最适合做这种细致稳妥的化解工作。”

    “我建议这个副市长岗位由沙书记亲自把关，请卫国秘书长从省委办公厅选拔一名优秀同志下去压压担子。”

    陈卫国把刚弹出去的身子悄悄挪回来，没再开口。

    文教卫生是边缘清水衙门，底下几千号教师讨薪，天天堵着门骂，办好了没人记，办砸了全是把柄。

    这个好处，沾不得。

    沙瑞金扫了一圈。

    田国富拿了纪委，马振邦、周贵山、江明轩全有了去处，连陈卫国也被高育良提前堵了嘴。

    他想开口拿回主动，却找不到一个缺口。

    说到底，淮滨只是全省排名靠后的一个地级市，他手里本就没什么人，硬插进去也没有意义。

    高育良给的几个位置，是给了他这边的人，可全是化债攻坚的苦差事……占了，以后出了问题也得担。

    这局，不接才是稳的。

    沙瑞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育良同志考虑得很细致，体现了省委省政府的合力。”

    他停了一下，“淮滨人事重建方案，原则通过，组织部抓紧走考察程序。”

    ……

    下午两点半，省政府西门外。

    组织部安排的奥迪A6停在路边候着。

    杨建从办公楼走出来，旧灰色工装夹克，领口那圈磨白了边，脚上一双沾着泥的老头鞋。

    他摆了摆手，拒绝了送行车，叫来省住建厅一辆老款黑色桑塔纳。

    他从门廊边挽起了那辆平时上下班骑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架的漆掉了好几块，钢圈锈了一圈黄。

    后备箱盖合不上，他从车斗里摸出截麻绳把自行车绑在保险杠上，拽了两下确认绑牢。

    “就这么走。”

    他钻进副驾，摇下车窗，朝送行的人点了点头。

    车轮碾过柏油路，那辆拴在后头的破自行车一路颠簸着出了大院。

    ……

    傍晚，省纪委书记办公室。

    田国富背着手站在窗前，桌上摊着刚印发的人事通报，旁边压着一份全省厅级以上干部职数编制表。

    他坐回椅子，手指落在其中一栏。

    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自打高育良调任省府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他手指抚过那几个字，拿起内线电话。

    “让二室主任赵建华马上过来。”

    没一会儿，赵建华敲门进来。

    田国富道，“十年前吕州月牙湖迎宾馆那三十八万的账，摸出线头没有？”

    “顺着周林提供的底单，查到了当年城建指挥部的老会计，人退休回了老家，手里确实留着一套当年工程款统筹核销的原始凭证复印件。”

    田国富把那份凭证复印件塞进公文包，起身，“走，去一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