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夫人猛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跪下？！他...敢叫她跪下！？

    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任何铺垫，就这么突兀的，理所当然的命令一位“长辈”跪下？！

    李慕靳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恭敬，更不可能有任何礼让，安国夫人只能看见他在唇角一抹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是啊，这就是宁王李慕靳。

    陈沅芷抬手抹泪之间忍不住飞快的勾了勾嘴角。

    张扬的，肆意的，可比“七皇子李慕靳”有意思多了。

    他敢啊，怎么会不敢，别说众目睽睽了，就算是盛帝来了他也照样敢说这话。

    难道大家都忘了吗？这位...可是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的“疯子”啊。

    安国夫人浑身一僵，竟是开口说不出一个字。

    沈毓扭头朝那道挡在女儿身前的身影看去，一时间，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

    郑勉也站在高处的围帐前，看了几眼后问身边人：“殿下呢？”

    “平王殿下还在试弓挑马。”

    郑勉捻了捻胡须，微微眯起眼尾...

    他自然是不信的，七皇子李凛性子乖张，幼时已显，怎的在宫外养了几年，倒是能知礼谦卑起来了？无非是在平王面前做戏，打量着为自己寻个靠山。

    那日在宫门口时，郑勉便觉得不对劲，即便他与那陈家女有私情，也根本犯不上冒着触怒圣颜的风险大张旗鼓有此行径，后来听闻那几日陈家正在给女儿议亲，平王就更信了几分。

    区区一个御史，确实用不着如此拉拢，可郑勉就是觉着这里头十分的不对劲。

    李凛既然回宫，必定也是有野心在的，怎么可能为着一桩男女之情昏头？那不真是个蠢货了？

    郑勉仔细问过疫病时李凛在临州与栾县的表现，仍旧没看出任何破绽。倒是平王对这个弟弟越来越亲近，甚至在圣上面前为他请了封。

    这么大的功劳，说分就分了，连郑勉都没有劝住。

    今日李凛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罪了安国夫人，安亲王府虽早就没了势力，但那毕竟是圣上亲口许下的尊贵，也是宗室的脸面，满晏都谁又敢如此折辱？一旦传扬开来，李凛在宗亲中的名声可就要跌到谷底了。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迷惑平王...这血本下的，未免太过。

    除非..是真的。

    郑勉抿了抿唇，“去请平王来。”

    ＊

    围场南侧百步之外，另一座围帐之内，万梓良正与两位大人同坐品茶。

    帐外匆匆步入一人，弯腰在万梓良耳边说了几句话，将宁王与安国夫人这场冲突的始末，以及每一句对话，动作，眼神变化，都仔细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宁王让安国夫人跪下时，万梓良微微抬了一下眼。

    两位大人侧目，各自露出几分疑色。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这宁王...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万梓良让人出去，紧接着抿出一丝很淡的笑意，模棱两可说了句：“女子误事，怕是圣上要失望了。”

    另一位大人跟着也笑了笑，“看样子那位陈小姐定是生得花容月貌。”

    “安国夫人守寡多年，今日无辜受辱，定是要闹到圣上那里去的...宗亲们又岂会坐视不理？”

    “相爷，宁王为一女子不惜得罪宗亲，我们要不要...推波助澜一番？”

    ＊

    “宁王！”安国夫人反应了过来，“妾身乃先皇亲封的一品诰命！你...你纵然是亲王之尊，也无权无由，便让宗亲长辈下跪！”

    此言一出，连陈沅芷的二姨母都迟疑了。

    是啊，安亲王府的背后还有整个宗亲呢。

    先皇在位时，为收拢权柄，稳固江山，对宗亲可谓既用且防。昔日手握实权的亲王郡王们，或被寻了由头削爵圈禁，或被明升暗降，调离要津，但却不能绝其脉，更不能公然否定“亲亲之道”这面维系皇室表面和睦，彰显天家仁德的大旗。

    这面旗，就成了宗亲们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护身符。

    他们虽不能再直接调动一兵一卒，却能通过联姻与朝中权贵，地方大族结成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以“祖宗家法”，“皇室体统”为名，影响清议，左右舆论。

    若今日宁王折辱于安国夫人之事被轻轻揭过，明日，那些与宗亲关系密切的御史言官，清流文臣的奏章，就会如雪片般飞来。

    即便是国公爷在此，恐怕也不愿意轻易得罪安国夫人。

    二姨母眉心一皱，扭头低声问身旁婢女：“大长公主的车驾可到了？”

    婢女回道：“夫人，大长公主身子不适，说是这次春狩就不来了。”

    这可糟了。

    那小芷她....

    陈沅芷一直站在李慕靳身后垂着头，听见安国夫人的话后，心道：果然啊，安国夫人还是这么喜欢拿宗室压人。

    可惜，可惜..

    若是其他的皇子们听了这个，或许还会衡量一二，但他是李慕靳啊，怎么可能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说不准现在的宁王连他们的脸都认不全呢。

    先皇削权，是明面上的釜底抽薪，而盛帝心里积压的是暗地里的雷霆之怒，那些享受着泼天富贵，变本加厉蛀蚀国本的宗亲们，所行之恶事，桩桩件件，岂能逃过圣上的耳目？

    荣郡王，贪蠹国帑，与民争利。

    兆世子，横行不法，草菅人命。

    更有勾结朝臣，暗通款曲之数人。陈沅芷也不过是按照尹氏为她铺下的路走下去而已。

    拿安国夫人做伐子？尹氏换的就是个“儿子将来正妻的人选”，而她给李慕靳换的，可是“顺应圣心”。

    那些枯枝败叶缺的一把火，安国夫人已经替宗亲们递出来了。

    果然，李慕靳嗤笑一声，慢悠悠的说了句：“宗亲长辈？你又算哪门子的宗亲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