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陈沅芷仍坐在屋子里一颗珠子一颗珠子的拨弄着手捻，香豆劝道：“大小姐，明日还要早起，还是睡吧。”

    “再等等，还有人没来。”

    “还....”

    香豆还没说完，院子里忽然有了一点脚步声。

    虞翰独自一人，轻叩了门。

    “陈小姐。”

    “请坐，虞公子。”

    ＊

    虞翰落座，眉心始终蹙着，也未做过多寒暄，只道：“陈小姐，此事弄得人尽皆知，当真是明智之举吗？”

    “虞公子，我与七皇子的关系不是早就人尽皆知了吗？”

    “正是如此，陈小姐才该更加谨慎，这绝非成事之道，反而是授人以柄。”

    陈沅芷没有顺着这话继续说下去，眉眼一抬，看着虞翰问了句：“不知这一回回到书院，虞大人对公子有什么交代的？”

    虞翰微微一愣，语气沉下几分：“陈小姐..想问什么？”

    “眼见课业将尽，虞大人总要拿个决定。”

    “陈小姐，你当知..储位之事，关乎国本，绝非一两位臣子支持表态，便可一锤定音的。你又何须如此急切？”说完，虞翰正了正神色，抬眸看向陈沅芷。

    “我明白虞公子的意思，虞大人身居要职，自当权衡再三。只是...五皇子入了户部，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虞家，旁人或许可以暂时观望，或是待价而沽，偏你虞家不行。”陈沅芷幽幽一笑，“我急的可是公子该急的。想等风平浪静再扬帆？只怕到时你家这艘船早就被四面八方的浪掀翻了过去。”

    虞翰每一次跟陈沅芷说话，都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憋闷感。

    从第一次两人在学堂里辩题开始，那种莫名而来的熟悉感就出现了。

    就像是相识多年的两人，不，准确来说，是陈沅芷对他的了解已经到了细枝末节的程度...

    她说的这番话，正正好好就是虞翰临行前对他父亲说的。

    五皇子入户部，是明谋，各方目光汇聚，是常理，万相有意拉拢，虞家不可毫无反应。

    选定，方可谋划下一步。

    左右摇摆，只能是死路一条。

    “陈小姐...远目。”虞翰从齿缝中挤出寥寥数字，语气中又透着几分无奈：“我不知父亲如何决断，但...绝非..七殿下。”

    陈沅芷眯起眼睛，再次确认：“那么公子呢？”

    虞翰一眼看来，“陈小姐不信我？”

    “当然不是。”陈沅芷浅浅一笑，“既然如此，我便送公子一份礼如何？”

    “礼？”

    “益州今年的春赋账目，尤其是粮调那一项，公子可以让令尊好好核对一下与往年的归档存根。有时候，旧的灰尘下面盖住的不一定是霉斑，也可能是..不该出现的东西。”

    虞翰面色一滞，“益州？是...”

    “大皇子的封地。”

    “你！？”虞翰马上反应了过来。

    他不可思议的收紧瞳孔，甚至都没想到去问她怎么知道的。

    陈沅芷指尖缓缓拨过一颗玉珠，浅声道：“太后娘娘欲以寿宴之名召回二位皇子，圣上仁孝，说不定便允了。皇子们归宫，牵动朝野，相府...必有动作。可是想必虞公子也清楚，茂太尉结党营私，先皇后是以‘谋反’论的罪，圣上难免心存芥蒂，若此时有人秉公查明，肃清积弊，于圣上，相府，都是功劳一件。”

    陈沅芷勾起嘴，一字一句的说给虞翰听：“一箭双雕，虞大人前路一片光明。”

    虞翰暗暗吸了口气。

    瞬间明白了陈沅芷的意图。

    她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竟想利用他虞家，先扫清两位皇子。

    益州的税账有问题，临州定也逃不过，届时太后再不好开口维护二人，圣上顺意，万相顺心，何止一箭双雕，对她陈沅芷来说，简直是一箭数雕！

    是礼啊，多大的一份礼。

    除了得罪太后，对虞家来说只有无限的好处。

    这事细想下去，如一团乱线中那根最不起眼的线头，扯开，就得一直扯下去。

    支持谁，重要吗？

    这一刻，虞翰真正体会出她那句“他有我”的深意。

    此女心思之深远，连圣上与太后都敢算计进去。如此不惜一切的为七皇子铺路...她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若是...”虞翰抿了抿嘴，“税账...没有问题呢？”

    陈沅芷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笑了起来，“虞公子果然还未入仕啊。”

    难得，这辈子竟能听见他问出这样的问题，真是难得。

    陈沅芷一边笑一边说：“这天下的账目，哪里会没有问题呢？封地路远，年深日久，经手之人如过江之鲫，其中猫腻更是宛若河底沉沙。至于这‘问题’究竟有多大，牵连之人到底有多少，可全看虞大人的本事了。”

    虞翰只觉得她唇角的笑意越发冰冷，尤其是靠在椅背上，转着手中念珠时的姿态，熟悉，却更加陌生。

    漫漫秋夜，独剩下一抹清冷的月光洒落小院。

    烛火越发昏暗，凝在陈沅芷的半张侧脸上，摇摇晃晃的，映出令人不安的影子。

    少女天真而残忍，浑身上下带着山雨欲来的滞重。

    直到两个月后，晏都传来消息，大皇子与二皇子两人御前失仪，奏对失当，圣上震怒，当庭斥责“不修德政，不恤民艰，有负朕望”，罚回封地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出府。

    太后闻讯，急怒攻心，凤体违和，闭门静养。

    另，户部尚书虞崇山勤勉王事，明察秋毫，功在社稷，着加资政殿大学士衔，仍掌户部。

    与此同时，冬日悄然来临，梅家书院的第一批学生们顺利完成课业。

    各家仆役穿梭忙碌，小姐们彼此道别，一派热闹中又带着些许离愁。虞翰恰与周杞珩一起出来，那头，陈沅芷刚刚踏上马车。

    她扭头回望，不知在看何处，见了他们，便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弯腰入车，再无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