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原巡抚衙门大堂。

    牛金星将两份塘报摊在大案左侧，李自成快步穿过屏风,独眼直勾勾盯着桌上墨迹。

    左边一份,盖着辽西走廊送来的朱红火印，清军八旗精锐十万出了盛京,前锋扎营中后所,多尔衮亲自带兵。

    右边一份,写着京城九门最新密报。

    崇祯在西便门前立下连环铳阵,城楼新铸大口径铜炮十门,城里流民分了皇庄,日夜搬砖运土修补豁口,绝无弃城逃跑的心思。

    刘宗敏只剩一条右臂,大步迈进厅门,右拳重重砸在大木柱上,震落两块白灰皮。

    “闯王!不能在保定干耗了!”

    “打京城折了老营几千弟兄,芦沟桥水淹了马队,弟兄们肚里窝着火,必须找地方把这口恶气砸出去!”

    李自成抬起右手,拦住刘宗敏叫嚷。

    佩剑出鞘半寸,精钢剑脊轻叩桌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李自成转头盯住牛金星：“丞相,多尔衮以经到了中后所,崇祯卡在燕京。两个死对头,一个东一个北,咱们四十万人马夹在当间。你说,先打哪一个?”

    牛金星弯腰向前跨了半步,右手食指伸出,重重按在两份文书中间的山海关三个字上：

    “闯王明断,这两处,眼下都打不得,却又必须先打一处!”

    刘宗敏独臂提着宣花大斧,断然道：“放屁!一会儿打不得,一会儿必须打,读书人嘴里就没半句痛快话!”

    牛金星抬头看向李自成：“崇祯这是拼了！把国丈周奎砍了,家财全充军饷。”

    “京城如今城高沟深,火器厉害,强攻硬啃,那是拿老营弟兄的骨头撞铁板,划不来。”

    “关外建奴更不好惹。八旗重骑野战凶残,若是咱们转头去碰硬钉子,两头挨揍,大局立危。”

    李自成咬牙怒道：“捡要紧的说!关宁军算什么由头?”

    牛金星继续道：“吴三桂手里握着五万关宁铁骑,那是关内最能打的骑兵!”

    “可吴三桂两头摇摆,既收了大顺的招抚信,又暗里接了崇祯赐的定西王印,甚至关外多尔衮的信使也进出关门!”

    “山海关是天下第一要塞。”

    “吴三桂要是倒向建奴,引铁骑入关,大顺腹背受敌,立成死局!吴三桂要是回师勤王,与崇祯合兵,咱们连陕西老家都回不去!”

    李自成眉头一皱：“吴三桂这小辈,敢在额的眼皮子底下玩三脚猫的把戏!”

    牛金星摇摇头，道：“正是这样!与其坐等两头恶狼合围,不如先下手为强!”

    “大顺倾全军东征!”

    “靠着泰山压顶的势头,先打碎山海关,剁了吴三桂!吞了关宁五万铁骑战马！”

    “到那时,背靠雄关挡死清军,回头西进踏平京城,崇祯插翅难飞!”

    屋里气氛骤降。

    刘宗敏仰头大笑，大声道：“老子早就瞅吴家关宁兵不顺眼,逮了吴三桂,全军分银分马!”

    郝摇旗大步抢出：“闯王!额愿领老营精锐打头阵!三天之内破了外罗城!”

    李自成跨步走到挂着的山川全图前,右手重重击在山海关关门的位置。

    李自成抓起案头粗瓷茶盏,高高举起,对着青砖恶狠狠砸下!

    “传我口令!”

    “先破关宁!踏平山海关!”

    “拿下山海关,关内金银缎匹全赏三军,战马五万尽归老营!回师再拧崇祯的狗头!”

    刘宗敏、郝摇旗、白广恩一众顺军大将单膝砸地,抱拳厉吼：

    “先破关宁!踏平山海关!”

    “谨遵闯王死令!”

    ……

    保定东关大校场。

    李自成裹着大红斗篷,转过身,佩剑朝天直刺,振臂高吼：

    “大顺的弟兄们!”

    “崇祯缩在京城地洞里,多尔衮在关外龇牙!”

    “吴三桂卡在山海关,两头吃饷,欺额大顺无人!”

    李自成跨步横移,剑锋直指南天：

    “吴家霸占辽东良田几万顷,战马数万匹,金银堆满了总兵府!”

    “打破山海关,战马归各营,银子归弟兄!”

    “但凡登关斩敌的,赏银百两,封千总!杀进关去,大抢三十天!”

    重赏砸下,三十万人马压抑几天的火气彻底炸开。

    刘宗敏举起宣花大斧朝天咆哮：

    “踏平山海关!活捉吴三桂!”

    郝摇旗、白广恩一并拔刀狂吼：

    “踏平山海关!活捉吴三桂!”

    三十万兵马齐齐顿足擂枪,铁矛扎地轰隆震响,杀声冲散满天乌云,震颤整座保定城。

    李自成收剑入鞘,大步走回点将案前,抓起头一支镏金令箭,抛给白广恩：

    “白广恩!”

    白广恩踏前一步,两手接住令箭：

    “末将在!”

    “点起步骑精锐三万,充作东征前锋!带足干粮清水,昼夜兼程,直扎三河、香河,扫清京东防线,直逼抚宁卫!”

    “末将领命!三日不到前线,提头来见!”

    白广恩攥紧令箭,转身快步跃下高台,大步跨上战马。

    李自成抓起第二枚青铜令箭,甩给刘宗敏和郝摇旗：

    “权将军刘宗敏、郝摇旗!”

    刘宗敏单臂抢过令箭,横刀大喝：

    “末将在!”

    “领老营精骑五万,携重炮二十门,跟在中军,压住两翼,防着京城明军轻骑出来袭扰!”

    “崇祯敢出城偷袭,老子回头生撕了他!”刘宗敏咬牙答应,按刀大步退下高台。

    李自成看向牛金星：

    “传令后头,粮车三万辆起拔,沿着官道跟紧!留高一功带兵两万守住保定行营,看死退路!”

    牛金星躬身应答：

    “领旨!”

    沉重的牛角号从校场四角依次吹响,穿透漫天风沙。

    辕门大开,拒马搬移。

    白广恩部三万大顺前锋步骑齐齐拔营起行,铁蹄踏烂泥浆,裹着漫天沙尘,在度全速冲着东北奔涌。

    战阵蜿蜒推进,旌旗漫卷,长矛林立,大车轰隆向前翻滚。

    ……

    夜色黑沉,原野沉寂。

    保定通往通州、三河的官道古驿上,黄土路化作翻滚火海。

    前锋三万大军打着几万支松明火把,列成四路纵队连夜狂奔。

    火光接连成线,照亮两旁干枯的原野与残破村舍。

    马蹄砸地密集杂乱,杂役抡动皮鞭抽打骡马,大车轴木发出嘎吱酸响。

    李自成策马立在道旁黄土坡上,毡帽压的很低,黑色战马打着响鼻,踏碎脚下薄冰。

    牛金星控马停在两步之后,望着绵延不绝的兵马,低声开口：

    “闯王,探子报回信,崇祯派了前江阴典史阎应元,带三千新卒进了三河县。”

    李自成冷笑出声,马鞭随手抽在战靴侧面：

    “三千步卒?拿草绳编网兜想拦住额大顺三十万人马,崇祯真是失心疯了。”

    李自成一拉缰绳,战马人立长嘶,掉转马头直接扎进夜间大队：

    “踏平三河,三日之内,额要站在一片石上看海!”

    夜风呼啸,火星四处翻滚飞溅。

    三万前锋大军在昏暗荒原上全速东进,猛扑关东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