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官船穿过水闸，江南城外那片如织的烟柳与鳞次栉比的画舫便渐渐清晰起来。

    码头边早已清了闲杂人等，晋王萧玥同王妃一道，领着府里的两名幼子静立候驾。

    官船靠岸，铁锚落水的沉闷声响过。

    “儿臣萧玥，携家眷叩请父皇圣安，叩见皇兄、皇嫂。”

    萧玥领着王妃齐齐下拜。

    在他身侧，八岁的萧时也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曾经由萧凛亲赐名讳的萧濯如今已经四岁了，小家伙低垂着眸子，一板一眼地跟着行了礼。

    “免礼。”萧凛的目光落在萧玥的脸上，“这些年巡抚江南，人倒是清减了些。”

    萧怀瑾亦道：“五弟辛苦。折子里写得再周详，总归不如当面瞧一眼让人踏实。”

    “皇兄哪里的话，皆是臣弟分内之责。”

    一行人乘着几辆挂着青布夹幔的马车，一路低调地进了晋王府。

    王府引了活水入内，曲水流觞，假山林木布置得很是清雅。窗外修竹摇曳，下人奉上今年头春明前采摘的龙井，清香四溢。

    萧凛在上首落座，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光扫向一边的萧玥：“方才从码头过来，见过往漕船停靠井然有序，去年报上来的亏空当真全填补上了？”

    一谈及公事，萧玥立刻严肃起来，躬身回禀：“回父皇，江南盐道旧弊盘根错节，儿臣前两年依着皇兄的旨意，先拔了七家私吞引岸的巨贾，抄没家财尽数充入官库，如今新设的官督商办之法已见成效。今年春税，单是江南盐课便比去年翻了一番，断不敢有半分虚饰。”

    萧怀瑾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在茶盖边缘轻轻叩了叩，适时补充道：“水清则无鱼，盐丁与漕工的脚力银子，户部拨下去多少，底下就得足额发多少，不要叫中间的官员盘剥了去。”

    “皇兄放心，臣弟每月皆派人分批核查账册，凡有克扣军饷漕银者，定会从严处理。”

    此时的后院内早是一片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

    晋王妃引着虞锦愿到了安排好的水榭暖阁，刚命人将行李归置妥当，后头的几个小家伙便憋不住了。

    “阿珏！”

    “哥哥！”

    许久未见，萧珏与萧时一对视，皆是两眼泪汪汪。萧珏像颗出膛的炮弹般直直冲了过去，萧时更是张开双臂，两个孩子在回廊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处，抱得险些双双滚到地砖上。

    “你怎么长得这么高了？”萧珏抬起手比划着萧时的肩膀，满眼羡慕，“我也想长这么高。”

    “那你还得些日子呢！”萧时得意地挑着眉毛，从袖兜里摸出一枚核桃雕小舟，神秘兮兮地递到萧珏眼前，“看，我前日在市集上淘来的。后院水池子里放下去，当真能顺水漂！走走走，带你去看王府池子里的红鲤鱼，比西山的肥多了！”

    话音未落，两个小家伙便已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顺着游廊溜得没了踪影，连后头嬷嬷的呼喊都全当了耳旁风。

    廊柱底下还剩下三个小豆丁。

    萧微头上扎着两个红头绳小揪揪，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小裙子，正懵懂地歪着小脑袋看着跑远的两位兄长。

    站在她对面的萧濯看了一眼那两个溜掉的背影，转过头对着萧微淡声开口：

    “习惯就好。我哥哥比较活泼。”

    萧微哦了一声，想到什么，忽然哒哒哒往前迈了两步，伸出小手攥住了萧濯的袖角，奶声奶气地喊：

    “哥哥，玩！”

    跟在后头的萧琛见状，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心底升起熟悉的恐慌。

    在凤仪宫待久了，他太清楚妹妹露出这种眼神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果然，下一刻，萧微就拉着两人在回廊边上一株树下蹲了下来。小姑娘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在草丛里扒拉了两下，便精准地捡起了一根小木棍，嘿咻一声，干脆利落地插进了树根旁松软潮湿的泥里。

    她极有条理地把湿泥巴往外拨拉，嘴里哼哧哼哧地念叨着碎语，浑然不在意自己的裙摆已经拖在了泥水里。

    萧微是绝对的主力，干劲十足。

    而另外两个则一左一右蹲在她身侧，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萧微挖得兴高采烈，很快便用湿漉漉的泥在树根底下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土堡，两只小手黑乎乎的，连带着鼻尖上也蹭上了一道显眼的印子。

    萧濯皱了皱眉，冷声警告道：“脏。不能玩了。”

    萧琛亦是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小声附和：“脏……娘亲会生气！”

    萧微闻言停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不怕，有爷爷！”

    小姑娘毫无畏惧，转过身又从草窝里寻摸出了两根小树枝，哒哒哒跑回两人面前，一人手里塞了一根，仰起小脸，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一起玩！”

    那双干净剔透的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拒绝两个字，在妹妹纯粹的欢喜面前，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半炷香后。

    萧微居中指挥，萧濯虽然依旧板着小脸，但下笔如飞的手腕用来刨土倒也颇有效率，萧琛蹲在最边上，小心翼翼地帮着妹妹把碎泥块拢成一堆，三个小家伙脸上无一例外全挂了彩。

    暖阁的帘子被打起。

    虞锦愿正与晋王妃并肩走出来，两人面上还带着聊及京城旧事的温和笑意。

    然而，当虞锦愿的目光越过围栏，落在庭院中央那片惨不忍睹的泥地时，嘴角的笑意在一瞬间凝固了。

    “萧、微！”

    虞锦愿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径直冲到了树下。她根本不给小家伙任何狡辩的机会，伸出手攥住小家伙的后衣领，将她从泥坑里提到了半空中。

    虞锦愿故意沉着脸：“你倒是能耐了！刚下了船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把一身新衣裳折腾成这样！这回又是你挑的头是不是？”

    被悬在半空中的萧微两只小黑手还紧紧攥着小木棍。

    小姑娘挣扎着晃了晃腿，甚至借着娘亲拎着她的力道，小身子在空中转了小半个圈圈。

    站在一旁的晋王妃瞧着萧微悬空打转的可爱样子，原本想要上前替儿子认错的心思顿时散了，忍不住拿帕子掩着唇笑了出来。

    被晋王妃这么一笑，虞锦愿嘴角抽搐了两下，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女儿放回了地上。

    她伸出手在萧微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呀，就不能乖乖跟着哥哥们坐下看会儿书、画几张画吗？”

    萧微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回道：“不要，不好玩。”

    “你——”虞锦愿无奈了，她感觉她又养了一个阿珏是怎么回事？

    正闹腾着，萧怀瑾走了过来，伸手直接将女儿抱进了怀里。

    萧微顺势软趴趴地贴在了父亲的肩头，两只脏兮兮的小爪子自然地环住了萧怀瑾的脖子，在他的衣服上毫不客气地印下了两道清晰的印子。

    “好了愿儿，”萧怀瑾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转头看着妻子，温和笑道，“难得出一趟远门，江南水土温润，小孩子爱玩是天性，由着她尽兴这一回也无妨。等晚些时候用过膳，再着人替她换套干净的便是。”

    虞锦愿轻哼了一声：“陛下就惯着她吧，迟早被您惯得无法无天。”

    嘴上虽这般数落，但看着女儿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脸，当娘的心到底还是软成了一滩水。

    虞锦愿转过身将萧琛拉到了跟前，蹲下身，拿出帕子轻柔地拂去儿子衣服上的尘土，揉了揉萧琛的小脑袋，温声道：“阿琛乖，方才吓着了？若是不喜在外头玩，娘亲带你进屋，给你念江南的风物志好不好？”

    萧琛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软软地唤了一声“娘亲”，乖乖将小手放进了母亲的手心里。

    晋王妃亦是笑着拉过了自家冷着脸的萧濯，牵着他回偏厅洗漱去了。

    庭院里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萧怀瑾抱着怀里的软团子，收敛了些笑意，抬手小家伙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故意板起脸训道：“虽说让你玩，但方才娘亲问话，你顶嘴就是不对。往后若再敢带着哥哥们胡闹，看爹爹怎么教训你。”

    萧微最会看人下菜碟。

    她知道爹爹待她是顶好的，见爹爹板着脸，小姑娘不仅不怕，反而把脑袋往萧怀瑾怀里使劲钻了钻，两只爪子收得紧紧的，声音软软：“爹爹好……小微听话。”

    被女儿这么一哄，天子那点刻意端出来的威严瞬间荡然无存，摇头失笑，只得认命地抱着泥猴子抬步朝着正厅走去。

    见萧怀瑾抱着孩子进来，萧玥眼睛都冒了光。

    晋王府里统共就两个孩子。长子萧时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次子萧濯又是个成日里板着脸的小冰块，萧玥做梦都想能有个娇软可爱的小闺女。

    可哥哥姐姐都有，偏偏他没有！

    如今瞧见皇兄怀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侄女，萧玥眼底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哎哟，小微这是怎么了？”

    萧玥甚至等不及萧怀瑾走近，便已起身快步迎上前去：“皇兄快给我抱抱！”

    萧微很是自来熟，一头扎进萧玥怀里，仰着小泥脸，甜甜地喊了一声：“五叔叔！”

    “哎！真乖！”

    这一声“五叔叔”，叫得萧玥的心都要化了。他忙不迭地将小团子抱在自己臂弯里，乐得合不拢嘴，连袍子被踩了泥点子都全然顾不上，转身将她抱到了案桌旁，指着满满一桌子的茶点张罗起来：

    “小微饿不饿？五叔这里有好东西。这是玫瑰豆沙酥，还有这个，松子软糖，尝尝看，喜欢哪个五叔都让人给你做！”

    萧玥大手一挥，恨不得将王府的蜜饯果子全塞进小侄女怀里。

    萧微睁大眼睛，两只小手左右开弓，抓起一块软糯的玫瑰豆沙酥便往嘴里塞，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坐在上首的萧凛撩起眼皮，扫了萧玥一眼，挑眉道：

    “萧玥，你适可而止些。小孩子脾胃弱，眼看就要传晚膳了，你给她吃这么多干果点心，待会儿的晚膳她还吃不吃了？”

    萧玥闻言立刻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挥手示意下人：“快，快把这几盘子撤下去。”

    萧微正啃得起劲，眼睁睁看着那盘香喷喷的豆沙酥从自己眼皮底下飞走，小嘴登时一扁，两只沾着糖渣的小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前探。

    “萧微。”

    萧怀瑾在下首落座，目光淡淡地投了过来。

    “坐好，乱动什么？”

    萧微伸到半空的小手一缩，十分识时务地把身子摆正，两只小手缩回膝头，乖乖巧巧地捧着方才抢到手里的半块残糕，垂着睫毛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啃着。

    夜间。

    庭院里残月如钩，晚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萧怀瑾见萧凛披着一件薄氅，负手立在池边看锦鲤。

    “父皇，夜深露重，怎的还不歇息？”萧怀瑾走上前，轻声问道。

    “不困，起来走走。”

    萧凛转过身在水榭的石凳上坐下，示意萧怀瑾也坐。

    “瑾儿，”萧凛看着萧怀瑾，“今日在席上，我瞧着阿珏虽同萧时玩得热络，但席间只要你同皇后去照应阿琛和小微用膳，那孩子的眼神便会往你们那儿飘上好几回。”

    萧怀瑾闻言微怔，随即眼中浮现出歉疚。

    “父皇明察秋毫。”他低低叹了口气，“自两个小的出生后，愿儿的身子一直需得调理，阿琛和小微又离不得人，朕与愿儿……确实是分给珏儿的心思少了许多。”

    “他懂事，不代表他不委屈。”

    萧凛抬眸看着儿子：

    “明日阿琛和小微就留在府里吧，我亲自看着。你们俩单独领着阿珏去湖边上走走。去买买他想玩的风车、吃吃他想尝的糖画，多陪陪他吧”

    萧怀瑾眼眶隐隐泛起潮意。

    他站起身：“儿臣，代阿珏谢过父皇体恤。”

    萧凛笑着摆了摆手：“去吧，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