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七年八月，凤仪宫的庭院里，桂花香气漫过了朱红宫墙。

    虞锦愿提前生产了。稳婆与医女们端着铜盆、热水与细布，在穿堂与内殿之间穿梭。

    台阶下，萧怀瑾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立在烈日未退的檐廊下，整整两个时辰未曾挪动半步。他的掌心在衣袖中死死攥着，指节泛白，掌心里满是冷汗。

    直到日光偏向西侧，一声嘹亮的啼哭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另一道婴儿啼哭声紧随而至。

    “生了！娘娘生了！是一对龙凤双生子！”

    萧怀瑾甚至没有等殿外的内侍打起帘幔，脚下一动，整个人已如同一阵疾风般冲进了内殿。血腥气混杂着艾草与安神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帝王径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凤榻前。

    凤榻之上，虞锦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虚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双生子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萧怀瑾半跪在榻沿的脚踏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妻子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愿儿……”

    他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虞锦愿的手背上，泪水滑落，洇湿了锦被的一角：“辛苦你了……愿儿，辛苦你了。”

    虞锦愿动了动指尖，回握住萧怀瑾的手，声音细若游丝：“陛下……别哭，臣妾好着呢……去看过孩子了吗？稳婆说是……一男一女。”

    “没看，朕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萧怀瑾执拗地摇了摇头，俯下身，在妻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只要你平安，朕此生再无所求。”

    夫妻二人在这方寸床榻间低语温存，劫后余生的浓情与眷恋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在外殿屏风后，气氛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慢点，小心摔了。”

    萧凛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摇篮里的两个小襁褓。

    在他腿边，兴奋的萧珏在两张并排的摇篮前上蹿下跳，兴奋得手舞足蹈，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襁褓里那两个闭着眼睛哼唧的小婴儿。

    小家伙盼星星盼月亮，足足盼了三年多！

    自从当年三姑姑生了个小表妹打破了他“要个弟弟去玩泥巴”的美梦后，萧珏对弟弟的执念简直深到了骨子里。如今娘亲居然直接给他生了一个宝贝弟弟，顺带还送了一个妹妹！

    “弟弟！弟弟快醒醒！”萧珏踮起脚尖，伸出小手隔着虚空在男孩的脸颊上方比划着，“爷爷！弟弟怎么还在睡觉呀？他什么时候才能爬起来下地走路？我要把后院里那只最大的蝈蝈抓来送给他玩！”

    萧凛被萧珏的话逗笑，俯下身轻而易举地将蹦蹦跳跳的小团子抱到了怀里。

    “你想什么呢？”萧凛伸手刮了刮孩子的小鼻梁，调侃道，“他们才刚从出生，想要他们满地乱跑陪你折腾，至少也得等个一年半载。你小时候也是这般整日呼呼大睡，着什么急？”

    萧珏窝在爷爷的臂弯里，弯起了眼睛，仰起小脑袋好奇地追问：

    “爷爷，你见过我刚出生时候的样子吗？”

    萧凛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故意逗他：“自然见过。那时候啊，你的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哇哇大哭，丑丑的，像个小猴子。”

    萧珏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两腮鼓得像只气鼓鼓的河豚，伸出手抗议地拍了拍萧凛的肩膀：“爷爷骗人！娘亲说了，我生下来就白白嫩嫩的，是紫禁城里最好看的呀！我明明最好看！”

    萧凛笑着揉了揉萧珏毛茸茸的小脑袋，顺毛捋：“好，好好，咱们阿珏最好看，是这天下头一份的好看，比爷爷小时候生得还要好看，好不好？”

    萧珏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又眼巴巴地凑到萧凛耳边，悄声追问道：

    “那……那比爹爹也好看吗？”

    萧凛闻言，抱着孙儿的手臂微微一顿。

    “差一点点。”

    萧珏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自己在皇爷爷心里居然排在爹爹后头。小家伙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扭了扭身子从萧凛怀里溜了下来，重新趴在摇篮边上，专注地盯着自己那个刚刚出生、还一无所知的倒霉弟弟去了。

    三日后，帝后拟定了双生子的名讳。

    因着皇长子萧珏的名字意为尊贵纯粹，承载着对储君的期盼。对于这一对双生子，萧怀瑾与虞锦愿商量了好些日子，最终避开了沉重的金石之意，转而取了兼济天下与草木欣荣的寓意。

    皇次子赐名“萧琛”，琛者，天然之美宝，温和内敛，不争权柄，愿他一生富贵安康，作兄长最稳固的股肱。皇长女赐名“萧微”，明察秋毫，见微知著，愿她如晨光微曦般明亮璀璨，一生受尽万千宠爱而无灾无难。

    因为这一胎生得凶险，虞锦愿的元气大伤，经太医院看诊，至少需要在凤仪宫静养百日，切不可见风受累。

    萧怀瑾索性直接将御案挪到了凤仪宫的偏殿里。

    每日下了早朝，他便抱着厚厚一叠奏折来到凤仪宫。虞锦愿在里间安睡歇息，他便在外间隔着一道纱帘批阅六部呈上来的折子，时不时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替妻子掖一掖被角，或是亲自端来晾至温热的参汤，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若是放在从前，萧怀瑾若是敢把折子带回凤仪宫，只怕不出半个时辰就要被那只到处乱爬的小泥猴用朱砂涂成大花脸。

    如今萧珏已经迁居东宫，白日里跟着太傅读书习字，晚上宿在自己的寝殿里，倒当真给了帝后二人一段安静闲适的调养时光。

    六岁的萧珏确实比幼时懂事了许多。

    每日清晨，东宫里便响起了清脆响亮的朗朗书声。

    顾长宁坐姿端正，依然是那个沉稳内敛的世家少年郎，而坐在他身旁的萧珏，虽说偶尔眼神还会飘向窗外掠过的燕雀，但只要江太傅清了清嗓子，或是顾长宁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一扯他的衣角，小家伙便能迅速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端坐好，握着笔认认真真地描红。

    萧珏天资聪颖，从前只是性子跳脱坐不住，如今身量长成，一旦将心思用在了正途上，进步简直是一日千里。

    萧凛每隔三五日便会特旨传江文道去宁寿宫问询太子的学习状况。

    起初的时候，江太傅每次进殿，十句里有八句是在告状小太子又抓了什么虫子、逃了半刻钟的早课。而到了如今，太傅提及太子时已尽是发自肺腑的欣慰与赞赏：

    “回太上皇，太子殿下近来读《左传》，颇有见地。昨日论及郑伯克段于鄢，殿下所言‘君仁臣睦，父慈子孝，方为持家治国之本’，辞意通达，老臣深以为然。”

    每当此时，萧凛靠在太师椅上，眼底便会泛起深深的笑意，赏给东宫的文房四宝与珍玩古董更是一车接一车地送过去。

    萧怀瑾亦是看重儿子的学业。每隔两三日散了朝，帝王便会走到东宫，屏退左右，亲自坐在案前考校萧珏的功课。

    萧珏虽达不到顾长宁那般字字典雅、滴水不漏的境界，但应对之间思路开阔，言之有物，更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这日午后，萧怀瑾合上手中儿子默写的文章，看着纸上虽然略显稚拙却铁画银钩、初具风骨的字迹，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欣喜。

    帝王伸手将儿子抱到了自己的膝头，揉了揉他的发顶，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阿珏近来大有长进，这手字比爹爹当年写得还要周正。”

    萧珏一听眼睛一亮，立刻顺杆往上爬：“爹爹！那我功课做得这么好，有没有什么赏赐呀？”

    萧怀瑾挑了挑眉，捏了捏儿子的脸颊：“你想要什么赏赐？宁寿宫的赏赐都快把你的库房给堆满了吧。”

    “我不要那些！”萧珏摇头，“我想出宫！想去江南！”

    萧怀瑾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怎么突然想起去江南了？”

    “爹爹从前答应过我的！”萧珏掰着手指，理直气壮地数落起来，“你说等弟弟妹妹出生了，就带我出巡江南！如今弟弟妹妹都快满周岁了！江南有五叔，还有萧时哥哥！萧时哥哥当年说江南的池塘比西山的大一百倍，里头的大水牛还会游泳呢！”

    萧怀瑾看着儿子那副急不可耐的小模样，心底一片温软。这几年大梁风调雨顺，江南盐政在萧玥的铁腕整顿下早已步入正轨，国库充盈，确实也到了该巡视一下的时候了。

    帝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温和许诺道：“好，爹爹答应你。等弟弟妹妹会走路了，爹爹便带着你巡视江南，让你去见你的萧时哥哥，如何？”

    “好耶！爹爹最好啦！”萧珏欢呼一声，给了萧怀瑾一个大大的拥抱。

    春去秋来，冬雪消融。

    转眼间，双生子满了一周岁。

    抓周礼刚过没几日，两个走路尚且晃晃悠悠、话还说不太利索的小家伙便以惊人的速度，沦落成了萧珏身后最忠实的小尾巴。

    萧珏在两个弟妹面前，满肚子的鬼点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每日午后东宫一散学，江太傅前脚刚走，萧珏便像只脱缰的野马，领着顾长宁风风火火地冲回凤仪宫。

    若是寻常人家的长兄带弟妹，多半是坐在廊下吃吃点心、看看画册。可萧珏不同，小家伙花式带娃的本事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他用细竹篾编成精巧的小笼子，带着两个小豆丁在御花园的花丛底下捉会叫的金铃子。他把御膳房送来的新鲜南瓜掏空，刻出鬼脸，在里头点上蜡烛逗妹妹笑。更要命的是，七岁的萧珏翻墙掏鸟窝的本事比起虞锦愿可谓青出于蓝，他甚至敢把刚满周岁、路都走不稳的弟弟妹妹抱到大树杈上坐着，自己在一旁洋洋得意地教他们学鸟叫。

    皇次子萧琛性子生得文静，平日里抱个拨浪鼓便能安安静静在地毯上坐一下午，有些畏高胆小，反倒是萧微性子更合萧珏的意。

    小公主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比萧珏还要灵动几分，胆子大得包天。萧珏在前头刨土，她跟在后头抓泥巴，萧珏上树，她在底下拍着小手咯咯笑，伸着小胳膊也要往上爬。

    于是，每一次萧珏在御花园里巡视一圈之后，萧琛多半只是靴底沾了些泥，而萧珏与萧微兄妹俩，却无一例外变成了两个从泥浆里滚出来的黑团子。

    这日暮色苍茫，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凤仪宫的庭院里。

    正殿内，虞锦愿坐在临窗的床榻上，手里捏着一条温热的丝帕，看着面前并排站着的两个小祖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整个人哭笑不得。

    萧珏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此刻前襟膝盖处全是大片大片的黑泥，连发冠都歪到了耳朵边上。萧微更是不遑多让，原本精致华贵的裙子被扯破了一角，肉嘟嘟的小脸上横七竖八抹着五六道泥印子，头上插着两根随手折来的枯草，正咧着没长齐的牙没心没肺地冲着母亲笑。

    唯有萧琛干干净净地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手里抱着一只咬得满是口水的小木马，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哥哥妹妹。

    “萧珏！”

    虞锦愿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温帕子在萧明微那张泥猫似的小脸上擦了一把，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道：“你瞧瞧你把妹妹带成什么模样了？小微才多大一点，你就带着她去御花园挖藕？！女儿家的衣裳弄成这般，成何体统？”

    被训斥的萧珏半点不怵，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辩解道：“娘亲说得不对！太傅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小微是大梁的公主，将来是要巾帼不让须眉的，多抓抓泥巴，胆子才会更大嘛。”

    “你还有理了？”

    虞锦愿被他这套歪理气得笑出了声，伸手在他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张泥糊糊却神采奕奕的小脸，虞锦愿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感慨。

    想当年在定远侯府，自己也是这般翻墙爬树、在后山的水塘里抓泥鳅，每次回了院子，母亲也是这般一边训斥自己，一边心疼地端来热水替自己洗脸换衣。

    如今光阴转了个圈，终究是叫她这个做娘的体会到了当年长辈那份又气又爱的无奈心情。

    就在这时，殿门外的帘幔微动，伴随着内侍的请安声，萧怀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看着面前的场景，萧怀瑾眉梢轻挑，迈步走上前，并未急着发火，伸手在儿子沾了泥点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玩得开心吗？”天子声音含笑，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

    萧珏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温润带笑的眼眸，知道爹爹今日心情不错，立刻像倒豆子一般大声宣布：“开心！非常开心！爹爹我跟你说，御花园东南角那处假山底下，居然藏着好大一窝促织！小微帮我踩着草丛，我一下就扣住了三只！长宁还用宣纸给它们做了个小房子呢！”

    “开心便好。”

    萧怀瑾低笑出声，伸手替儿子将头上跑歪的玉冠扶正：“不过，开心也不能太过放肆。如今已是戌时了，你明日清晨还要听太傅讲《尚书》，若是起不来，太傅的戒尺打下来，爹爹可不替你求情。快些回东宫去洗漱歇着吧。”

    萧珏一听要回东宫，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毫无预兆地张开胳膊，仰着小脸像小时候一样撒娇道：

    “脚脚酸……走不动啦。爹爹抱我回去呀。”

    虞锦愿在一旁擦完了女儿的脸，听见这话，忍不住失笑地看了儿子一眼：“阿珏想要爹爹抱啦？”

    萧珏重重点头，萧怀瑾神色一软，俯下身将有些沉甸甸的小身子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托在了自己的怀里。

    “愿儿，朕先送阿珏回东宫，一会儿再回来陪你。”萧怀瑾转头对妻子温声叮嘱了一句。

    虞锦愿眉眼含笑，轻轻点了点头：“去吧，外头风大，仔细别让阿珏受了凉。”

    夜幕沉沉，一轮皎洁的玉轮高悬于夜空。

    秋夜的风穿透漫长的宫道，拂动着汉白玉栏杆旁那一排排高悬的风灯。

    萧怀瑾没有让人备御辇，只命两名贴身内侍打着两盏宫灯，隔着五步远的距离在前头引路。

    帝王一身玄色常服，怀中抱着已经七岁、身量渐长的小太子，一步一个脚印，走在通往东宫的甬道上。

    萧珏起初还精神得很，窝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明日要带长宁去东宫的荷塘看锦鲤。

    可秋夜的风微凉，父亲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递到耳畔，像是这世间最温柔的摇篮曲。

    慢慢地，小家伙的说话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到了白玉石桥上时，萧珏的小脑袋终于歪倒在了萧怀瑾的怀里，小身子软了下来，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萧怀瑾胸前的衣襟。

    萧怀瑾停下了脚步。

    桥下的流水声潺潺流淌，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父子二人的身影在桥面上拉得很长。

    萧怀瑾微微侧过头，垂眸凝视着怀中沉睡的儿子。

    小家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小小的阴影，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无忧无虑。

    天子抬起手细心地将萧珏被夜风吹散的碎发拨到耳后，又拉紧了身上披着的那件墨狐大氅，将熟睡的儿子裹在里面，隔绝了秋夜里所有的寒凉。

    “傻孩子。”

    萧怀瑾唇角微微勾起，呢喃声随风消散在静谧的夜色里。

    “不管你长多大，都是爹爹娘亲最爱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