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这一扑,没有半分犹豫,一双手不管不顾地直接拍向那团火苗。
“嗤”的一声,火被她扑灭,只留下袅袅青烟和几缕焦黑的边。
她的双手掌心被灼出两道红印,却浑然不觉。
她蹲下身,捡起那大半张烧剩下的卖身契,小心地展平,折叠好,仔细收进怀里。
沈醉怔住了。
“公子待我如父母。”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却目光坚定,“我不要自由,我今生今世,就是公子的奴婢。”
沈醉看着她那双被火燎红的掌心,皱起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春桃的眼神决绝,她一字一句道:“公子若是不要我,我就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铺子里,等公子回来。”
沈醉沉默了片刻。
门外车马在等,刘正夫在等,八百禁军在等。
可他没有看门外,他看着春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报恩的冲动,也没有一时上头的热意,只有一种平静到不像话的坚决。
他终于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你随我走吧。”
春桃这才露出一个笑来。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把那张烧剩的卖身契又往怀里按了按,快步跑去收拾行装了。
沈醉走出铺门,刘正夫已迎上前来,拱手笑道:“沈大人,请上车。”
沈醉回了一礼,也没推辞,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车辚辚向东城而去。
车队出了东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城门外,八百禁军排成整齐的方阵,盔明甲亮,长枪如林,在晨光中泛着森然的光。
秦风、赵熙、张钰、云菲四人全副披挂,顶盔贯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立在阵前,远远地看见车队过来,齐刷刷地一抱拳。
沈醉掀开车帘,朝他们挥手。
秦风一夹马腹,催马过来,隔着车窗笑道:“沈大人,这阵仗怎么样?”
沈醉忍不住笑:“好大的排场。”
秦风咧嘴道:“陛下亲口下的旨,咱们兄弟几个正好也威风一回!”
军阵随着刘正夫的车队向着西北方向行进。
沿路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看着那支盔甲鲜明的军队,猜不出是哪一路的来头,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楼下,孩子伸手指着那一片亮晃晃的铁甲,咿咿呀呀地喊。
老人眯着眼看了一阵,嘴里念叨着“好家伙”,又缩回门洞里去了。
走了十余里,地势渐渐起伏,道旁出现大片青山。
官道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蝉鸣声阵阵,空气中的暑热仿佛瞬间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草木和溪水带来的清洌凉意。
沈醉在车里坐不住了,叫停了车马,翻身下来,向秦风讨要了一匹马骑着。
他夹在马队中间,与秦风等人并辔而行,一路说说笑笑,好不痛快。
日头渐渐升高。
大军顶着烈日走了一阵,即便有树荫遮蔽,铠甲也被晒得发烫,铁叶子在日光下摸一把都烫手。
沈醉见禁军士卒个个汗流浃背,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对秦风道:“让兄弟们把盔甲卸了,凉快着走。”
秦风一愣:“这……不合规矩吧?”
沈醉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条道上又没敌人,裹着那身铁皮走这么远,人还没到,先中暑了几个,那才叫得不偿失,卸了吧。”
秦风想了想,点头应了,传令下去。
一时间,军阵中传出一片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众士卒纷纷摘下头盔,脱了甲胄,搭在马背上,露出被汗湿透的衣袍来,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不少。
有人低声议论:“这位沈大人,听说可是骠骑大将军沈破虏的后人。你瞧这做派,真有将门之风,知道体恤咱们这些丘八。”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咱们跟了个好主儿。”
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飘进沈醉耳朵里。他没有接话,只夹了夹马腹,马匹快了几步,又落回队列中间。
又走了十余里,转过一道山坳,远远地便看见了一片连绵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九个相连的山头上。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醉勒住马,远远望了一眼,不由叹道:“好一处避暑山庄。”
一行人沿着山路又走了两三里,前方谷口处有军士迎上来禀报:“大人,前方便是避暑山庄外的鸭场了。”
沈醉催马当先,进了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汪汪的湖水铺展在谷中,清澈见底。
湖面上,足足有数千只鸭子正在戏水,白花花的一大片,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时而扎个猛子,时而扇扇翅膀,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憨态可掬。
湖畔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坡,长满了青翠的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微微摇摆,煞是好看。
鸭场的小吏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下人候在谷口。
见刘正夫和沈醉一行人进来,赶紧上前行礼:“小人见过两位大人,回大人的话,这鸭场连着三座山头,共有三处山谷,地方都极为宽敞,山上溪水清澈,正适合建设酒坊。不知大人看重了哪一处?”
刘正夫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醉。
沈醉想了想,说:“先走走看吧。”说着,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当先往第一处山谷驰去。
刚进入谷口,沈醉的目光便是一亮。
这处山谷,比外面的鸭场还要开阔。
谷内是一片平坦的高山草甸,野草齐膝,翠绿如毯。
草甸尽头,一道银练般的瀑布从山崖上飞泻而下,水声轰然,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山石上清泉流淌,在草甸间蜿蜒出一湾浅浅的溪流,水色澄澈,鱼虾可见。两侧山壁苍翠,十月的阳光漫洒下来,照得整个山谷亮堂堂的。
沈醉勒马站在草甸中央,环顾四野,耳中是瀑布声、鸟鸣声、风声,脚下是厚实润泽的草地。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就是这里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正夫,目光灼灼:“刘大人,明日便早早开工,我要把这里,变成大夏最大、最能挣钱的酒谷!”
刘正夫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笑着点头:“沈大人放心。明日我便调工匠进场。不过——”他话锋一转,拱手道,“沈大人准备如何规划这片地界?大人画出个章程来,我也好安排人手去办。”
沈醉笑道:“劳烦拿笔墨纸砚来。”
刘正夫一挥手,几个随从立刻从马车上抬下一张大案,铺上宣纸,备好笔墨。沈醉提起一支毛笔,落笔一画——笔尖柔软,哪能画出规整的线条?只洇出一团墨渍。
沈醉皱了皱眉,搁下笔。他沉吟片刻,转头对那鸭场小吏道:“去拿一把筷子来。”
小吏懵了:“筷……筷子?”
沈醉点头:“对,越快越好。”
不多时,一把竹筷送到了沈醉面前。沈醉取出一根,就着马车旁的火盆,将筷头伸进火中烧着。
火苗舔着竹面,一股焦香带着烟味漫开来。待它烧成炭黑,又取出吹灭,用袖子擦了擦,便成了一根简易的炭笔。
他捻了捻笔尖,在宣纸上试了一道线——线条清晰利落,比毛笔好用多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取过两根竹筷,一根做尺,另一根则折成两段。
他走到马车前,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一根长条形的竹片上,那是车行里用来插旗子的。他顺手取下来。又回身对春桃道:“春桃,你那扎头发的头绳,借我用一用。”
春桃闻言,从怀中取出一根红绳递过去,脸上微红。
沈醉接过。他将两根筷子的一端绑在一起,另一端分开,一支简陋的圆规便做成了。
他掂了掂,在手心转了两圈,咧嘴一笑:“笔、尺、圆规,齐了。”
他提着那根炭笔,在大案前站定。
俯下身,开始在宣纸上作画。
第一道线,横平竖直,稳稳当当地落下去。
第二道线,与第一道严丝合缝地平行。
第三道,第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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