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朝廷里争半天没个着落的事,换个角度就要简单多了。
在李太后居于幕后,诰命夫人们的舆论造势下,打孩子的事当晚很是热闹。
在朝会上滔滔不绝的言官第二天集体改换口风,挨个在御史台递交了自陈书。
声称昨日言语多有不当,是以一时糊涂,绝非轻视天下母亲的性命。
至于翊安伯封侯一说,他们深表赞同。
并且在自陈书的后面哭诉自己是被母亲骂醒的,他们其实也是孝顺的孩子,很听娘的话,希望朝廷不要误会云云。
接下来要商议美号。
由于是功德,封侯就不能走军功流的食邑号。
所谓食邑就是封地,就像临淮侯三个字,说的就是凤阳府的临淮县。
功德号就是立事取意,从做的事上面入手。
大臣拟定了广孝侯、承本侯等美号,朱翊钧觉得都差点意思。
索性还是沿用原号,授爵翊安侯!
当草拟诰文的旨意送到翰林院时,张泰征又是一副死了爹的表情。
他这个状元郎似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有人愁就有人欢喜。
至少其他人是很兴奋的,难得有个能搭上翊安伯……侯的机会,哪怕只是拟个制书也算情分不是?
而在翰林院争抢这个机会的时候,冯琦站了出来。
“我与林检讨是老相识。”
在一众暗骂声中,冯琦接过了这一重任。
而最兴奋的莫过于正在归耕所里开刀动手术的杨继洲、李时珍等人。
救人可封侯!
这对整个医疗系统的鼓舞,比机簧封祥瑞还要强烈!
虽说他们清楚林琅能封侯,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叫林琅。
但是有这条先例在,学医的多多少少也能捞到点好处。
“快,快准备麻人水!”
“撑子拿来,钩针煮好了吗?”
“一号状态没问题,开刀内痔!”
“时不我待啊!”
……
人在天津卫的林琅还不知道京中变故。
哪怕天津和北京离得不远,在这儿能遇到李言恭也是很让人高兴的。
二人连着喝了两天,毕竟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直到戚继光在了解完天津卫基本事项后,派人请他到兵备道署。
“伯父。”
林琅宿醉未醒,看起来还有些恍惚。
“贤侄快坐。”
戚继光呵呵招手,下座的赖庭桧很有眼力见的亲自倒上茶水。
林琅问道:“不知伯父突然找我是有何事?”
戚继光笑道:“我与赖副使和三位指挥使做了初步规划,叫你来听听。”
其他几人也跟着连连附和。
林琅虽说没带敕命,但他来这一趟等同于钦差督办。
小事可以不说,大事还是得知会一声。
林琅知道自己的斤两,这种会听听就行了,千万不能发表意见。
戚继光是海防出身,对于天津卫的布防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从内地沿海排查阻断,再到海岸巡逻,以及北方驻军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尤其是针对北方,也就是海石城(长城入海那一段)的防御,使得林琅暗自咂舌。
照戚继光的说法是,渤海海防不能只盯着海面。
更应该警惕的是关外朵颜、女真等部绕行长城,趁机对天津卫不利。
以前这个问题或许不用担心。
可现在海船动辄百万两的银子输送,难保不会有人心生贪念,伙同外敌入关劫船。
他的解决方案是定期换卫。
戍守海石城的甲士、督军每隔半年轮换,南兵和北兵相互牵制。
谨防内外勾结,图谋不轨。
就未雨绸缪这一点,他在总兵之中做的很是到位。
至于渤海海线的守御是个问题。
操练三卫简单,最大的困难是人手不够。
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三卫指挥使惭愧的低下头。
一卫标准是五千六百名旗军,三卫合并一万六千余丁。
其中七分屯田,三分守城,五千人负责轮班守卫城、海口、漕河渡口、墩台。
而实际上见役者不足九千人,是真正的实存不足半。
抛去屯田,真正能用来守卫的也就两千来人。
渤海海滩一马平川,一望无际,一览无余。
这个人数用来望风还算勉强,真遇到战事就显得捉襟见肘。
“意思就是逃兵太多,现在人手紧张?”林琅问道。
戚继光主动替指挥使说情,“还请翊安伯将其中利弊转述陛下,当以银务为重。”
林琅看了眼脸红脖子粗的三位指挥使,哈哈笑道:“逃役又全是你们的责任,清丈田亩,改银法也没见朝廷抓着不放啊。”
闻言,
三位指挥使面见喜色。
这言外之意就是既往不咎。
“只不过。”
林琅话锋一转,“如今天津卫是朝廷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的要地,若是再不收敛,只怕那些京营勋贵坐不住啊。”
“临淮侯你们也见了,他可是巴不得辞去神机营的职务,来戍守天津卫呢。”
这话不虚。
皇帝眼皮子底下当差,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远不如在地方逍遥自在。
现在只是负责接收白银都让李言恭乐的不轻,要是让他坐镇卫所,那是真的做梦都能笑醒。
“我等明白。”X3
林琅眉头一挑,这仨人怎么听不明白话呢。
倒是赖庭桧赶忙出来说话,“那不如咱们就今天商量商量,该怎么治治逃役的事?”
林琅满意的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们商量就行,我不精于军务。”
三位指挥使面面相觑。
一阵眉目传情后,其中一人开口道:“卫所武官,旗头多抓旗军为自己盖房种地做仆役,可清占役,禁正军私用,以免正军苦不堪言,逃役求活。”
林琅老脸一红。
自己好像就是这样呢,好在那些锦衣卫同事还挺开心。
其余两位指挥使见他不言语,相继开口道:“现今三卫屯田不明,军屯被地方乡绅买去,军户无田可耕,还要再交军粮。”
“我以为可以重新清丈屯田,被侵占田亩酌情清退,屯粮按实际田亩核算,重召军户入伍。”
军屯制是朱元璋立国之初的理想。
以军养军,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就地驻防,耕战合一。
实边、拓土、开荒。
有田有屋,士兵产业就在卫所,忠诚度高,不会逃散。
如果能认真执行下去,军屯制绝对是最好的守家制度。
然而时过境迁,正如乡民土地吞并一样,军中也存在吞并现象。
一些是出自军户自己的原因,手里缺钱,将名下屯田转卖,更多的则是被武官,旗头,以及乡绅巧取豪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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