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霜离开山庄后,照常去了澄风盟。
她熟悉南岭的山道,知道这场劫人的来龙去脉,又有亲身救人的经历。盟会听她的意见,几位掌门也邀她往各派论剑。
后来她与闻峥成了婚,在流云堡收徒、教剑,受人敬重。闻峥会送她好剑,也会在外人面前说,妻子是能与自己并肩的人。
她听见时,仍会高兴。
可堡里的人越发习惯找她。弟子比剑、各派送帖、旧相识求助,一样样都等着那位能干的女侠过问。
闻峥忙,她便替他做;她忙,旁人又总说她做惯了,比别人妥当。
她偶尔推掉一件,听见别人意外地问怎么连谢女侠也不肯,心里便仍不舒服。
那顿说好了以后一起吃的饭,也并没有因为成了婚,就每次都能按时吃上。
年年收到山庄的年礼,见到附来的新绸,她就会想起虞娇那条浅绿的裙子,想起廊下最后那句“那是你的事”。
两人再也没有单独谈过话。
谢凌霜没有道歉,虞娇也没有等她来。江湖人偶尔提起两位夫人,仍各有各的夸法。
虞娇的日子照常往前。
窗边添了两张木匠做的宽椅,铺着厚厚的软垫。裴照川看图,她看画册,困了便靠过去睡一会儿。
母亲来住过几日,坐在那张椅子上,笑她嫁人以后也没肯勤快一点。
“勤快了,就没空陪娘坐着啦。”
虞娇说得理直气壮,又叫木匠给娘家做两张。
“爹一张,娘一张。哥哥要,叫他自己订。”
虞母被逗得笑了好一会儿。
嫁妆里的田庄每季送来账簿,她让杏枝收好,收益另放一只匣子。想给母亲买料子,便从里面取银子;裴照川从城里带回首饰,也总要拿到她面前,让她试一试。
新簪戴上,新衣穿好,收到的画册当天拆开。裴照川送过一次,便总想下次再带一点别的。
第三年,虞娇生了一个女儿。
裴夫人早请好了乳母,虞母也来住了一阵。夜里孩子醒,有乳母与侍女照看,裴照川也会起身问一声,不让虞娇跟着熬坏身体。
她睡醒了,才高高兴兴去看女儿的小脸。
小姑娘后来喜欢学剑,也喜欢漂亮裙子。上午跟父亲去练武场,下午便换好衣服,陪母亲挑一碟新点心。
有一回,小姑娘摸着新裙子,问能不能穿去练剑。
“问问你爹,绊不绊脚。”虞娇替她理好裙带,“要是不方便,回来再换上。你自己喜欢,便都留着呀。”
女儿长大后,便也是这副坦然的样子。
她出门见世面,回来要讲一路上的见闻;走累了,也敢叫人备车,不因为旁人夸她像父亲,就硬要自己赶夜路。
裴照川接过山庄以后,仍会出门办事。
早则三五日,久则半月,离家前把行程告诉虞娇,路上也送信回来。
她看过信,回上几句,便让人送出去。回娘家、挑新料、约母亲看花,想出门的时候,护卫和马车照样备着。
他回来,院里便总有一点新东西。
有时是一盆花,有时是换了样子的帐子,也有时是妻子新挑的耳坠。
她看见他,仍会第一时间笑起来,叫他先换衣服,说厨房今天有好喝的汤。
裴照川最喜欢听这一句。
外头有人赞他的剑,有人请他论剑,家里却有人记得他该吃饭,也愿意将自己的高兴分给他。
几十年过去,他仍然舍不得让她空等,办完事就想往家里走。
谢凌霜后来回庄参加过几次剑会。
她教出的弟子已有人能独当一面,席上始终有她的位置。她与虞娇遇见,只点一下头,各自与身边的人说话。
她看见裴照川替虞娇将椅子往里挪了挪,避开门口吹来的风。看见虞娇仰脸夸他,裴照川手里的茶便会停一停。
她一直等着娇气变成累赘,却等到了两个人一起变老。
女儿成婚后,虞娇与裴照川的院子又安静下来。
虞父虞母在儿女的照应下安享晚年。虞娇回去时,母亲仍会让厨房做她爱吃的点心,父亲则早早叫人把院里的宽椅擦干净。
山庄交给选定的弟子和管事打理,他不再天天守着剑炉,更多时候陪她在水亭坐着。
鱼换了许多回,兔子灯也请匠人重做过。那支最早买的银花簪,磨旧后收进了匣子,裴照川又给她挑了更轻的。
她当日就戴上,转头给他看。
“这个也好看。你怎么年纪大了,还这么会挑?”
男人听着,唇边有了笑。
她头发白了,仍要戴好看的簪,仍要鞋底软、茶不烫、椅子铺得舒服。
裴照川照样记得,照样愿意给。
裴照川先离世的那一年,女儿带着孩子守在床边。
虞娇握着他的手,听见他最后还在问她吃过晚饭没有。
“吃过了,汤很好喝。”
她轻声回答,又替他将滑下去的薄被拉好。
“别担心我。”
男人看了她很久,终于安心闭上眼。
虞娇又过了三年。她有女儿照应,有跟了多年的侍女与管事,仍能挑新衣,仍能在想家的时候坐车去看旧宅。
一场春雨停后,她靠在窗边软椅里,手边放着刚翻过的画册,慢慢睡着了。
团团的提示在她意识里响起。
“原定命运:婚后随行南岭,在山道伏击中身亡。”
“当前命运:父母得享天年,夫妻相守,女儿长成,寿终正寝,命运偏移度百分之百。”
“第二十个世界任务完成。”
她没有学会用剑,没有留下侠女的名声,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谁,把这一生送到危险的山道上。
可裴照川喜欢了她一辈子。
回到系统空间,团团已准备好软椅和热茶。
“娇娇,下个世界在海岛。”
“有好吃的吗?”
“有。不过原主为了证明自己能吃苦,跟着女船主出海,最后在风浪里落了水。”
新的光幕亮起,湿冷的甲板在浪里摇晃。岸边一间小屋里,有人正往桌上放一碗热粥。
团团继续说:“第二十一个世界,八零海岛文能干女船主的娇软修船工妻子对照组。原主已经成婚,丈夫贺临洲是修船工。”
虞娇看了看屋外摇晃的渔船。
“我可不想出海。”
白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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