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柄倒悬的水晶飞剑把整座鹰嘴岩上空的天光切得支离破碎。

    水气太重，山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发苦的腥味。

    哪吒单手提着火尖铁棍，靴底在布满青苔的岩石边缘碾了碾，碾碎了一片半干的苔藓。

    “老杂毛，你这套唱词是跟岳沧海一个戏班子里学出来的吧？”

    哪吒抬起下巴，铁棍尖端遥遥点向半空中的水月真人。

    “张嘴闭嘴名门正道，碧波宗收王家三颗破神丹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把天道刻在丹药瓶子上？”

    水月真人站在云端，八卦水云袍在狂暴的灵压里甚至没有泛起一道折痕。

    “黄口小儿，死到临头还想呈口舌之利。”

    水月真人右手的雪白拂尘缓缓抬起，漫天悬浮的水晶飞剑发出刺耳的蜂鸣。

    “岳沧海乃我碧波宗大长老，代表的是东海正统宗门的体面。项羽拥兵自重，私设囚笼押解名门宿老，已是形同谋逆。你借着南疆残存凶煞屠戮黑市商队，断我东海灵脉财路，今日老夫便是将你神魂炼化在碧水域中，大唐汉国的律法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挑不出毛病？”

    哪吒啐出一口带血星的唾沫。

    “王家后山通着黑日瀛国的暗道，五千斤中品灵石买战区布防图的契约，现在还在东海巡察总署的公堂上摆着。”

    “你碧波宗在南港的十七处水运码头，哪一处没帮王家运过违禁的生铁和重械？”

    “老子昨晚在黑煞涧烧了七十二个次亚秃驴，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通宝玉卡，开户印章全盖着你们碧波宗水云商会的红泥大印！”

    哪吒手腕一抖，火尖铁棍上的赤金道纹层层亮起，暗红色的神火顺着棍身呼啸而上，把周围逼近的冰冷水汽烤成大片大片的白雾。

    “你管这叫大唐律法？”

    “你们这帮吃着人族血肉修仙的老狗，骨头早就烂透了！”

    水月真人的面皮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身侧盘旋的三十六枚水灵宝珠中，骤然有八枚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强光。

    化域境强者的领域之力毫无保留地向下倾泻，整座百丈高的鹰嘴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巨大的裂缝从岩顶一路蔓延到底部的山谷。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水月真人眼中杀意毕露，拂尘凌空压下。

    “碧水诛仙，落！”

    刹那间，遮蔽苍穹的数万柄水晶飞剑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蓝色暴瀑，带着绞碎山岳的沉重威能，笔直砸向岩顶上的赤膊少年！

    剑未落地，那股极致的重压已经把哪吒脚下的岩台压塌了半尺。

    哪吒体内的赤金火莲疯狂转动，胸骨被沉重的领域重压挤压得发出轻微的闷响。

    通神境中期对上化域境巨擘，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无法逾越的大境界。

    境界上的绝对差距，根本不是单纯的功法纯度能够轻易抹平的。

    但他握着火尖铁棍的手掌没有松开半分。

    神魂深处，沉睡在大梦道胎中的红莲本源轰然爆开，漫天的赤金神炎从他浑身毛孔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强行撑起一尊三头六臂的太古神魔虚影！

    “想收老子的命，你得拿半个碧波宗来换！”

    哪吒暴喝一声，整个人拔地而起，手中的火尖铁棍化作一道刺破苍穹的炽烈火柱，悍然迎向那道从天而降的万里剑瀑！

    轰隆！

    赤金与幽蓝在虚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方圆数十里的云层被两股狂暴的力量当场撕成粉碎，狂暴的气浪将周围三座山头上的古树连根拔起。

    哪吒喉咙一甜，整个人如同一枚重磅炮弹般被反震之力生生砸回了岩顶，双脚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犁出两道深达一尺的沟壑。

    他肩头的皮肉崩开了数道血口子，滚烫的神血刚淌出来，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成了淡金色的血雾。

    悬浮在半空中的水月真人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

    老道士眼中的忌惮之色却浓重到了极点。

    一个刚刚突破通神境中期的小辈，正面硬抗了化域境强者的本源杀招，竟然仅仅只是受了皮外伤！

    此子若是再活三年，整个东海宗门恐怕都要被他一把火烧成白地！

    “此子断不可留！”

    水月真人心中杀机大盛，周身剩下的二十八枚水灵宝珠齐齐炸开，化作一尊高达百丈的远古水神法相。

    水神法相手持一柄横跨天际的水晶巨刃，带着湮灭神魂的极寒死意，朝着哪吒的天灵盖当头斩落！这一击，水月真人动用了毕生修持的化域本源，誓要将哪吒彻底抹杀在这十万大山深处！

    狂暴的罡风封死了方圆十里的每一寸虚空，哪吒周围的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

    哪吒死死咬着牙，眼底的神火剧烈翻腾，准备不惜代价引爆丹田里的本源道胎。

    就在那柄百丈水晶巨刃距离哪吒头顶不足十丈的刹那。

    极高极远的虚空深处，毫无征兆地划过了一道极为细微的破空声。

    声音极轻，甚至不如一片落叶掉在雪地上的动静大。

    可在这一瞬间，水月真人凝聚出来的那尊百丈水神法相，突然在半空中僵住了。

    整座十万大山的空气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大手彻底抽空。

    原本狂暴倾泻的碧水诛仙领域，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失去了流动性，漫天的水浪被某种超越了天地规则的纯粹意志强行定死在半空！

    水月真人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怖从他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起来！

    那是被某种足以射落星辰的至高神兵锁定时，神魂自发产生的濒死绝望！

    “谁？！”

    水月真人凄厉地尖叫出声，甚至顾不上去杀哪吒，手中的雪白拂尘猛然收回，三十六道幽蓝色的护体水幕疯了一样在身前重重叠加！

    下一刻。

    极高天穹的云层被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百里的巨大真空裂痕。

    一道古朴、苍凉、不带任何人间烟火气的漆黑箭影，自九天之上坠落而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也没有华丽炫目的法则道纹。

    那一支箭，就像是从万古岁月之前射出，穿透了无尽的光阴与因果，轻描淡写地落在了水月真人的护体水幕之上。

    噗！

    三十六道足以抵挡同阶化域境强者全力轰击的本源水幕，在那支漆黑箭影面前脆得如同薄纸，甚至连半秒钟都没能阻挡，瞬间被贯穿出一条平滑整齐的空洞！

    箭影擦着水月真人的右肩掠过。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天地间炸响。

    水月真人右肩处的极品法袍连同整条手臂的骨骼血肉，在箭影带起的微弱风压下，当场崩解成漫天血雾！

    百丈水神法相轰然碎裂，漫天的水晶飞剑化作暴雨倾盆砸落。

    水月真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数千米，狠狠撞在后方的一座险峰之上，将半座山头撞得轰然塌陷！

    “退......退！何方神圣在此？！”

    废墟之中，水月真人披头散发地挣扎着爬出，左手死死捂着空荡荡的右肩，满脸全是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一箭若是偏了半寸，直接冲着他的心口或者眉心而来，他体内的神魂和金丹会在瞬间被那一箭彻底抹杀，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根本不是要杀他，只是在警告他！

    虚空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股苍茫厚重的古老气息，如同巍峨的神山一般悬在苍穹之顶，压得整座十万大山的所有生灵尽皆臣服。

    水月真人哪里还敢有半点停留，甚至顾不上看一眼鹰嘴岩上的哪吒，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化作一道极为狼狈的蓝色遁光，发疯一般朝着东海碧波宗的方向逃窜而去！

    漫天的暴雨夹杂着水灵碎屑，哗啦啦地淋在十万大山之间。

    鹰嘴岩顶端。

    哪吒拄着火尖铁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

    那里插着半截没入岩石的箭羽。

    那是一支用不知名古木削制而成的长箭，箭尾处雕刻着极其古老的落日神纹，箭身上还残留着一股炽热而纯粹的苍茫气息。

    那股气息，与他体内的红莲业火同根同源，却更加沉稳、更加深邃，带着一股洞穿万古黑夜的孤傲与坚守。

    哪吒心头猛地一震。

    识海深处，万古大梦至尊道胎的青铜巨门剧烈摇晃起来。

    在大梦记忆的长河尽头，在人族正统国运尚未崩裂的太古岁月，在那座镇压万界的巍峨天门最上方，曾经立着一道沉默如山岳的身影。

    那是执掌人族至高杀伐、以凡人之躯射落九轮妖阳、镇守苍穹极境的古神道胎！

    “后羿......”

    哪吒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目光刺破重重雨幕，望向万丈高空。

    在翻涌的铅灰色云海最顶端，狂风呼啸的虚空边缘。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背负着一张古朴巨弓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身形修长而挺拔，宛如一柄插在天地尽头的标枪。

    他的面容隐在翻涌的云雾之后，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眸如同划破永夜的晨星，平静地俯瞰着下方满身是血的少年。

    两人隔着万丈苍穹，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在一起。

    山风猎猎，将少年的赤金战意与那道沉默的身影连成了一线。

    高空中的弓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搭在弓弦上的右手，将那张几乎与他等高的古朴长弓重新背在肩头。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身形逐渐融入那片苍茫无尽的云海之中。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彻底消散在天地间的最后一刻，一道低沉、沙哑、却重如千钧的声音，穿越了重重风雨，清晰地在哪吒的耳畔与识海中轰然回响：

    “你值得守护。”

    声音落下的瞬间，云海合拢，天地间所有的威压与异象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初升的朝阳刺破厚重的铅云，将一缕金色的晨光洒在鹰嘴岩顶端。

    哪吒站在悬崖边上，伸手握住岩石里残留的那支古木箭羽。

    箭身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他的血脉深处，将他体内翻涌的躁动与杀意尽数抚平。

    他咧开嘴，露出一抹极其张扬的笑意，将那支古木箭羽拔了出来，插在自己的后腰上。

    “老子当然值得。”

    哪吒提着火尖铁棍，迎着东方的万道朝霞，大步朝着山下的官道走去。

    东海的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