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冰冷的浊浪拍在李吒脸颊上，灌进鼻腔，呛出一连串粗重的咳嗽。

    李吒的后背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滩上，泥浆裹着腥臭的苔藓糊了满脸。

    三十丈高的断崖上方，白金色的冰墙正发出令人心悸的龟裂声。

    “李吒!抓绳子!”

    头顶的乱石堆里甩下一根沾着黄泥的麻绳，孙磊趴在岩石缝里，扯着嗓子大喊。

    陈蓉和赵丰跟在后头，两人合力拽着绳索，手掌在石棱上磨得鲜红。

    李吒翻身爬起来，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抹，双脚在湿滑的鹅卵石上死命一蹬，手脚并用就要往崖壁上方爬。

    “阿丙还在上面!”

    李吒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粗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你疯了!”

    赵丰一把探出身子，拽住李吒的后衣领，整个人往后死命仰倒，硬生生把李吒拖上了缓坡平台。

    “上面是三台游骑兵!还有两个机械化步兵班正从东侧包抄过来，你上去除了多送一条命，能顶个屁用!”

    赵丰的黑袍被灌木划得稀烂，镶玉短铳的枪管上沾满了黑灰，整张脸扭曲着。

    “放手!”

    李吒胳膊上的肌肉瞬间鼓胀，反手一肘顶在赵丰的肋下。

    赵丰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退三步，后背撞在山壁上，疼得直抽冷气。

    “你这头蛮牛!”

    赵丰捂着肋骨破口大骂。

    “敖丙用本命龙髓封了关口，那是拿命给你争取的时间!你现在掉头回去，他那条命就白丢了!”

    崖顶上方，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骤然撕碎了雨幕。

    一台游骑兵机甲的重型合金钻头疯狂旋转，狠狠凿在白金色的冰壁中央。

    刺耳的摩擦声混杂着白炽的火花，将半边崖顶照得通亮。

    冰壁后面，敖丙那身青布长衫已经被鲜血浸透，原本束起的发髻散落下来，几缕黑发贴在惨白的面颊上。

    他单手握着那柄只剩半截的断剑，断刃周围缠绕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白金色烈焰。

    那是燃烧龙髓的代价。

    每一次挥剑，他口鼻间溢出的血沫便多上一分，落在脚下的冰层上，瞬间凝固成暗红的冰晶。

    “警告，目标能量反应超出开脉境峰值，判定为古道修士兵解状态。”

    机甲的机械扩音器里传出冰冷生硬的电子合成音。

    “启动重火力压制，切换穿甲***。”

    两台稍后的游骑兵机甲同时抬起右臂，六联装蜂巢式发射巢滑开发射盖，橙红色的指示灯连成一片。

    “阿丙——!”

    李吒站在下方的乱石滩上，双脚死死扣在泥地里，十指抠进岩壁的缝隙，指甲当场翻卷裂开，血水顺着石槽往下淌。

    他想往上冲，可孙磊和陈蓉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腿。

    “李师弟!走啊!”

    孙磊涕泪横流，双臂像铁箍一样箍住李吒的膝盖骨。

    “咱们这几条命是你从千瘴林捡回来的，你要是折在这儿，我孙磊下半辈子怎么见人!”

    “起开!”

    李吒双臂猛然下压，千斤巨力爆发，直接把孙磊掀翻在地。

    但他刚迈出半步，陈蓉整个人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带，哭喊着不松手。

    “李吒!你看看上面!”

    陈蓉的声音在狂暴的风声里尖锐得刺耳。

    崖顶处，敖丙动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看脚下的悬崖，整个人如同一道青白相间的残影，踩着崩塌的冰墙碎块直冲而上。

    断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半月弧光，硬生生切开了第一台机甲的左侧液压管路。

    墨黑色的高压油液喷涌而出，将敖丙的青衫染得污秽不堪。

    机甲庞大的身躯猛烈摇晃，右臂的合金巨刃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刺耳的破风声，直接砸在敖丙的左肩上。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地传到了崖底。

    敖丙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关隘的青石门柱上，石屑崩飞。

    但他甚至没有停顿半秒，在身躯落地的刹那，右手断剑顺势反撩，将机甲胸前的热成像探头彻底挑烂!

    “低等生物的负隅顽抗。”

    第二台机甲的驾驶舱内传来鹰国军官轻蔑的冷笑。

    紧接着，十二枚高爆***拖着猩红的尾焰，从两台机甲的发射巢中呼啸而出，交叉覆盖了整座狭窄的关隘石门。

    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

    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彻底淹没了风雨声。

    狂暴的冲击波卷着拳头大小的碎石，像暴雨一样倾泻在黑水河滩上。

    关隘坍塌了。

    数万斤重的巨石混合着泥土轰然砸落，将原本狭窄的山道彻底填平，也将那道消瘦的青色身影彻底吞没在滚滚浓烟之中。

    没有惨叫，没有遗言，甚至连一片残破的衣角都没能留下。

    “阿丙......”

    李吒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的右手停在半空中。

    指缝间穿过的只有带着焦糊味的雨水和刺鼻的硝烟。

    脑海里最后剩下的，只有那个少年在车厢里分吃半块硬饼时的模样，还有那句带着调侃的轻语：

    “欠我的四十个肉包子，回了学府，你得加倍还我。”

    还不了了。

    那个嫌做饭放盐太咸、不放盐太淡的家伙，连骨灰都没留下一捧。

    “走!快走!”

    赵丰趁着李吒失神，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孙磊和陈蓉连拖带拽，硬生生把李吒拖进了后方幽暗的青羊峡石窟。

    就在他们钻进石窟的下一刻，三台机甲踩着滚烫的碎石堆，缓缓登上了关隘废墟的高处。

    转管机炮的枪口泛着蓝光，在下方空荡荡的河滩上疯狂扫射了一轮，将残留的石滩打得千疮百孔。

    石窟内一片漆黑，只有几人粗重凌乱的喘息声。

    孙磊瘫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后背紧贴着石壁，浑身被冷汗和泥水浸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陈蓉低着头，肩膀不住地耸动，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声。

    赵丰靠在洞口处，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外面，直到确认那些钢铁怪物没有立刻追进狭窄的峡谷，才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敖丙......算是个硬骨头。”

    赵丰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干涩。

    “要是没有他挡住那半炷香，咱们现在全成了肉泥。”

    李吒没有说话。

    他跪在潮湿冰冷的碎石地上，双手按在膝盖前方的泥浆里。

    怀里那个小小的布袋滑落出来，掉在泥水坑中。

    里面装着六块下品灵石，那是他们在熔岩坑里一镐一镐敲出来的家当，如今布袋的系绳上全染着敖丙的血。

    雨水顺着李吒被鲜血染透的红发滴落，打在泥水坑里，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波纹。

    疼。

    不是肩膀上被弹片划开的皮肉伤，而是胸膛最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顺着经脉，寸寸灼烧着四肢百骸。

    李吒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两行殷红的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划过满是泥污的脸颊，滴在冰冷的灵石布袋上。

    滴答。

    血液渗入布袋的瞬间，李吒锁骨下方那块自幼伴随的暗红胎记，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芒。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气血。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虚影，正缓缓自皮肉深处剥离出一缕暴烈至极的温度。

    周围石窟内的湿气在这一刻悄然退散，地面的泥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龟裂。

    孙磊打了个寒颤，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跪在泥地里的少年。

    “李......李师弟?”

    李吒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将手掌按在了那带血的布袋上，指节深深陷进滚烫的泥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