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后加练结束后，凌霄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翠芽虫趴在他口袋里，穿着七倍机甲走了一整个下午，累得尾巴都不怎么动了，趴在他口袋里一动不动，只有呼吸的时候身体微微起伏。

    凌霄走出训练场大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孟教官。

    他靠在对战馆外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灰狼趴在他脚边，闭着眼睛，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动。看到凌霄出来，孟教官把烟收进口袋里。

    “凌霄，过来一下。”

    凌霄走过去。翠芽虫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灰狼一眼。灰狼也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两个都没有动。

    “你那只翠芽虫，上次上我的课是什么修为？”

    “八十年。”

    “现在呢？”

    凌霄沉默了一下：“八十一。”

    孟教官看着他：“一个月涨了一年？”

    “差不多。”

    孟教官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站姿，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你今天打了五十八秒。和上周比进步了四秒。进步还行，但不够。”

    凌霄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和及格的人差在哪里吗？”

    凌霄想了一下：“爆发力。我的翠芽虫没有足够强的攻击手段，打不断灰狼的进攻节奏。只能靠闪避和防御拖时间。”

    孟教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就是一种看人的眼神：“你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你的指挥太稳了。”

    凌霄没有说话。

    “你的反应很快，指令给得很准。翠芽虫的执行力也很好。但你们打得太干净了。”孟教官说，“实战中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按计划来。你需要在混乱中给指令，也要让它自己在混乱中做判断。”

    凌霄安静地听着。

    “你回去想一想。想通了，下周就能及格。”孟教官说完这句话，弯腰拍了一下灰狼的脑袋，转身走了。灰狼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狼消失在路灯下的夜幕中。

    凌霄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身后拉出一道影子。

    回到宿舍后，凌霄坐在床边，一直在想孟教官说的那句话。

    「你的指挥太稳了。」

    什么意思。他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战斗——每一次指令他都给了，每一次翠芽虫都做到了。灰狼的假动作他提前判断了，翠芽虫的反应时间很短，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但问题是，如果有一瞬间他没有给出指令呢。如果灰狼的攻击速度比他说话的速度还快，他来不及说出口呢。

    凌霄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翠芽虫趴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它感觉到凌霄在想事情，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凌霄坐起来，低头看着翠芽虫：“明天开始，缠丝练习的时候我不说话。你自己判断时机。”

    翠芽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翘了一下。

    星期三下午，凌霄没有去训练场。他带着翠芽虫去了学院后面的一片小树林。

    树林里没有人。地面上铺着一层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的树冠已经黄了大半，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凌霄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

    他把硬币往空中一抛。硬币在阳光下翻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缠住它。”

    翠芽虫看了一地的硬币。凌霄没有说要在硬币落地前缠住，还是落地后缠住。他只是说了「缠住它」。

    翠芽虫看着那些硬币，没有动。它在等凌霄接下来的指令。但凌霄没有继续说话。

    几秒后，翠芽虫明白了。它自己做了决定——它喷出缠丝，丝线精准地缠住了其中一枚硬币，将它从地面上拖了起来。硬币被拉到空中，挂在丝线末端，轻轻晃动着。

    “为什么选这一枚？”

    翠芽虫当然没有回答。它没有办法告诉凌霄原因。凌霄也没有等它回答。他从地上把那枚硬币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二三十枚，全部抛向空中。硬币落在地上和落叶之间，滚得到处都是。有好几枚滚到了树根下面，还有一枚滚进了一个小坑里。地上铺了七八枚硬币，在落叶间若隐若现。

    “全部缠住。”

    翠芽虫看着那些散落的硬币，停顿了片刻。它先缠住了最近的两枚。然后在落叶中找到了第三枚。然后是第四枚、第五枚。丝线一根接一根地飞出去，速度不算特别快。有两枚硬币在它缠完第五枚的时候找不到了——滚到了树叶下面，只露出半个边缘。翠芽虫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它们。

    最终它缠住了六枚。有两枚漏了。

    凌霄走过去，把被缠住的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他没有漏掉的那两枚他看到了，但他没有捡，也没有指给翠芽虫看。他把六枚硬币在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重新抛向空中。“再来。全部缠住。”

    翠芽虫低头看着地面上新增的硬币和刚才漏掉的那两枚，这一次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缠住四枚之后迅速扫视地面，找到了第五枚，然后是第六枚。漏掉的两枚中有一枚这次被它发现了。七枚。比上次多了一枚。

    “再来。”

    他把硬币再次抛向空中。

    这个下午，凌霄一共抛了十几轮硬币。翠芽虫从一开始只能缠住四五枚，慢慢进步到能缠住六七枚。有一次它把八枚硬币全部缠住了——一枚没漏。它把那八枚绑着丝线的硬币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那些硬币在半空中晃动着，像一串银色的风铃。凌霄看着那串硬币，伸手从丝线上取下一枚来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

    “缠得不错。但速度还要再快一些。”凌霄说，“下次目标是一秒内全部缠完。”

    翠芽虫坐在地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它的眼睛盯着凌霄手心里那些硬币，等着下一轮信号。

    太阳渐渐西沉。树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大部分落叶已经看不清了。凌霄把最后几枚硬币从落叶中捡回来，放进口袋里。翠芽虫脱掉了机甲，因为穿着机甲练了一个下午，脱掉之后走路有些飘，身体还没适应没有重量的状态。

    “今天到这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方磊正在刷牙。他看到凌霄推门进来，满嘴泡沫地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凌霄没有听清，也没有追问。他把翠芽虫放到床上。

    翠芽虫爬到枕头上，很快就把脑袋埋进尾巴下面，闭上了眼睛。

    凌霄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立刻休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把今天的训练内容记了下来。

    写完之后，凌霄把本子合上。他转头看了一眼翠芽虫——它已经睡着了，尾巴上还缠着一圈没有拆掉的丝线。那是下午训练结束后凌霄没有全部解开的，留了一圈在它尾巴上。白色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

    凌霄伸手轻轻把那圈丝线解开。丝线很细，他解开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丝线的韧性和它尾巴上残存的体温。他把解下来的丝线团成一团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拉过被子，盖到翠芽虫的背上。

    他关了灯。窗外透进来一些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黑暗中，翠芽虫的尾巴动了一下，摸索着搭在了凌霄的手腕上。小小的尾巴，温热温热的。它翻了个身，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更小的团子，尾巴尖搭在凌霄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最薄，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安稳而有力。

    凌霄没有抽手。他闭上眼睛，很快也睡着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床沿上。方磊的鼾声从上铺传下来，岩土獒在床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爪子在地板上刨了一下，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