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嘚嘚嘚——”

    那阵马蹄声急促异常，不是寻常商队或驿马的节奏，而是战马拼死狂奔的声响。

    蹄铁叩击青石板，密如骤雨，一声紧过一声，隐隐还能听到急切的嘶喊声穿透街巷。

    王云涛眉头一皱，抬眼望去。

    长街尽头，一匹乌骓马如黑色闪电般冲来。

    马上骑士浑身浴血，甲胄残破，背后插着一杆卷了边的令旗，旗面已被血浸透大半，却仍能辨出那是一个墨写的“王”字。

    王云涛视力极好，看清楚后瞳孔剧烈收缩，手中折扇“咔”地一声被攥得变形。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直接翻窗而出，落到一楼廊道上。

    “闪开，快闪开——！”

    骑士嘶声大喝，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乌骓马冲到醉仙楼楼下，前蹄高高扬起，险些撞翻街边卖馄饨的摊子。

    马上骑士翻身一跃，重重跪倒在楼前青石板上，膝盖砸得闷响。

    他抬起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嘴唇翕动：“公子……公子……不好了！”

    王云涛双手死死扣住栏杆，指节泛青：“说！”

    “运送物资装备的商队……遭袭了！”骑士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每个字都带血沫子，

    “就在清水镇东边十几里官道拐弯处，就两个人，黑衣蒙面，一个使刀，一个使棍。

    护卫被斩杀殆尽，护卫被斩杀殆尽，车夫四散奔逃……十多辆大车的装备物资，全落进那两个贼人手里了！”

    “什么？”

    王云涛惊怒交加，折扇从手中悄然滑落。

    那批物资是王家为此次剿匪专门从龙渊府调拨的甲胄、弓弩、火油，价值近万两白银，落入贼人之手，剿匪一事更是雪上加霜。

    他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开口追问细节——

    “公子！”

    远处又是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比上一匹更急、更乱。

    一名黑甲汉子满脸汗水泥污地从街角冲来，战马几乎是撞进醉仙楼才勉强停住。

    那壮汉连滚带爬地从马上翻下，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盔缨都歪了半边。

    王云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强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声音沉了下来：“何事如此慌张？”

    那武者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公子……边陲药园……完了！”

    全场死寂一片。

    几个随从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王云涛缓缓站起身，手掌撑住栏杆，指节一根根收紧：“说清楚。”

    “昨天午后采药队抵达药园，整座园子被焚毁，小楼坍塌，沟渠里全是血……”

    黑甲汉子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守园管事赵魁、孙禄以下，二十八人无一活口，全死了，大多成了干尸，血被抽干了似的……”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云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寒：“凶手呢？”

    “墙…墙上留了字——‘杀人者，妖僧广平是也’！”武者几乎是咬牙吼出来的，

    “领队王烈执事已派人快马回报大本营，又往公子这里求援，派人抢救药园……”

    “妖僧广平”四个字一出，酒楼外气氛骤变。

    王云涛面色阴沉如水，攥在掌心的断扇碎片扎进肉里，他浑然不觉。

    妖僧广平，此人他奉命带队追杀至今，非但没有彻底斩杀，反而让对方隐秘逃窜，如今竟敢对自家产业下手！

    药园是王家在边陲十余年心血，种着七星莲、铁骨草、寒铁藤等珍稀灵药，价值连城，更是王家安插在边陲的重要据点。

    如今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还留名挑衅，这是骑在王家脖子上拉屎！

    “该死！”王云涛深吸一口气，强涌的怒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妖僧广平已成心腹大患，此獠绝对不能留——”

    话未说完。

    外面又是一阵马蹄声。

    这次不是一匹，而是多骑，蹄声杂乱，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王云涛转头望去，只见街面上冲来七八个浑身是血的汉子。

    马上这些人或穿铁甲或着皮甲，有的断了胳膊用布条草草缠住，有的脸上、身上豁着口子，血痂混着泥污糊了满脸。

    他们到了醉仙楼前，纷纷滚落下马，有的直接瘫在地上，有的踉跄着跑来，边跑边哭嚎：

    “公子，公子，祸事了！”

    “龙城牧庄遭袭，战马牛羊几乎全部跑散。护卫死伤过百，其他人四散逃亡啊！”

    王云涛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踉跄了几步，双手撑住栏杆才没倒下。

    龙城外的牧庄——那是王家在边陲最大的牧马场，养着数百匹战马，数千头牲口，是王家极为重要的产业之一。

    “妈的，”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坐镇的王振岳长老呢？

    “王长老…他…”来报信的汉子哭丧着脸，声音哽咽，“被妖僧斩杀当场……”

    “什么？”

    一个魁梧汉子闻讯赶来，听到后失声惊呼。

    他是王双，龙腾武馆总教头，通脉巅峰修为，王家旁系子弟，负责坐镇清水镇龙腾分馆。

    此刻他面色骤变，一把抓住那弟子的前襟，几乎将人提起来：“你说什么？”

    “妖僧广平……又出现了！”那弟子满脸是泪，“龙城牧庄被焚，百余人遇害，墙上留名——杀人者，妖僧广平是也。

    还有……还有追杀那妖僧师弟的长老王振山前辈，几日前带十二名精锐入山，至今音讯全无，怕是……”

    “怕是凶多吉少！”王云涛接话，声音发颤。

    满座哗然。

    王振山——王家供奉长老，通脉境大圆满，距先天只差半步。

    带十二名精锐入山追杀妖僧广平同党，结果人没追到，自己反而丢了性命？

    王双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

    他儿子王云飞，就是惨死在妖僧广平手中。

    他跟着王云涛打下手，就是为了给儿子报仇，可这妖僧滑溜得很，一直没逮着机会。

    如今倒好，儿子仇人现身，王家药园、牧庄接连被毁，连两位长老都折了进去。

    “妖僧广平……好。好得很。”王双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器，他猛地转身，大步往门外走。

    “王教头！”王云涛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克制，“冷静，妖僧修为深不可测，不可冲动！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王双回头，双眼赤红，满面泪痕混着怒意，“我儿死在他手里，如今振山、振岳两位长老也折了，药园、牧庄被烧，这秃驴就在附近。”

    “公子，你让我从长计议？”

    他一甩袍袖，声音如雷：“老子今天就要去跟那秃驴拼命，谁拦我，跟谁急！”

    说罢，他头也不回，沉重的脚步声一路远去。

    王云涛站在原地，断了的折扇碎片从指缝间滑落，“叮当”掉在地上。

    他脸上那副从容面具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暴怒、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药园被毁、牧庄被烧、长老凶多吉少、妖僧广平现身……

    “这绝不是巧合这么简单。”他拇指摩挲着掌心被碎竹扎出的血痕，眼神愈发阴冷。

    “王强。”他开口，声音沙哑。

    “公子。”王强上前一步，脸色也不好看。

    “传令，金水镇所有战斗人员即刻进入戒备状态，巡逻班次加倍，各据点加派暗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另外，立刻向玉城发信，请求增援。就说边陲局势有变，请族中尽快派遣先天境强者前来坐镇。”

    “是！”王强领命，快步退下。

    ……

    王家药园、牧庄被摧毁是有预谋的，可满带装备的车队被劫那纯属是个偶然。

    秦峥与慧明和尚返程途中，遇到这么一支车队，十多辆大车，打着王家的旗号。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再做一票，此刻正在清水镇十里外的山林边分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