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无生静立于古树枝桠之上，斗笠低垂，掩去大半面容，唯有一双清冷眸子露在阴影之中。

    磅礴如山的先天剑意缓缓铺展，瞬间笼罩整片燃烧的牧庄，凛冽肃杀，压得周遭热风、火浪尽数凝滞。

    “无生剑客戴无生？”

    秦峥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猛地一沉——这道身影、这股剑意，他记忆犹新。

    此前深山之中，正是这位天剑宗的戴无生，与王家众人，联手追杀妖僧广平。

    一念至此，秦峥不动声色，手掌微沉，将手中砍山刀缓缓下压，同时身躯微侧，刻意避开古树方向的视线。

    最大程度遮掩手中刀，避免被戴无生认出端倪。

    他唇齿微动，以内力悄然传音给慧明：“此人是天剑宗戴无生，先天强者，与王家交情极深。

    一个月前曾助王家追杀妖僧。今夜察觉王家牧庄覆灭，突然现身，绝非路过闲逛。”

    慧明闻言心头一凛，握着禅杖的五指骤然收紧，面上依旧沉静如水，暗中瞬间戒备到极致。

    二人皆是半步先天，联手勉强可与先天境周旋片刻，却绝无胜算抗衡老牌先天。

    一旦开战，今日必定凶险万分。

    古树之上，戴无生目光冷漠扫过满目疮痍的牧庄、遍地尸骸与漫天烈火，目光带着正道强者的凛然，声线清冷落地：

    “尔二人夜闯王家重地，屠戮护卫庄丁，焚毁整座牧庄，死伤者不下百人。

    其中多人为寻常护卫、杂役，与宗门恩怨无关。为何肆意牵连无辜，造下这般杀业？”

    他并非无端多管闲事，因素来与王家素有交情。赶赴龙城途中，见这边火光冲天，王家基业遭袭，才特意赶来查看。

    眼见满目血腥惨状，他心生道义问责，语气不偏不倚，却自带先天强者的压迫。

    慧明和尚上前半步，禅杖顿地，沉声道：“阿弥陀佛，戴施主，有礼了。贫僧中州万佛寺弟子慧明，家师金刚尊者。”

    “中州万佛寺？金刚尊者？”

    戴无生瞳孔剧烈收缩，他当然知道中州万佛寺，也听说过金刚尊者这号强者。

    “阿弥陀佛！”

    慧明手持禅杖，立在熊熊火光之前，低宣一声佛号，声沉如钟，不卑不亢。

    “贫僧自中州万佛寺而出，云游四方，途经龙渊边陲，本欲行善渡人、行走正道。

    可王家仗势横行，不分青红皂白，强行将贫僧安上妖僧同党罪名，倾尽全力围追堵截，千里追杀，不休不止！

    数日奔逃，贫僧数次身陷死局，九死一生，险些埋骨这荒蛮边陲。

    此非私怨，乃是王家恃强凌弱、构杀佛门子弟的杀身因果！

    今夜至此，不为屠戮，只为——了结宿因，清算恶业！”

    他抬眸直视高空的戴无生，字字铿锵，句句凛然，佛音沉肃，压过周遭烈火呼啸：

    “此庄为王家根基，庄丁护卫皆食王家俸禄、承王家威势，常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欺压乡邻、帮凶作恶。

    依附恶门者，无无辜之人！

    贫僧今日荡除此庄，清算积恶，是斩邪祟，是清祸根，更是造福边陲百姓！

    戴前辈修的是剑道公道，更是清楚：恶不除，善不生；孽不清，道不正！”

    戴无生眸光微凝，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万佛寺乃是中州赫赫有名的顶尖佛门圣地，传承千载，底蕴滔天，门中高僧、护法无数，绝非边陲家族能够招惹。

    为区区一个龙渊府王家、一个地方世家，无端结下这种级别的超级大宗门，实在得不偿失。

    可真正让他迟迟未曾出手、心底警铃大作的关键，并非只有慧明的万佛寺身份。

    他目光数次暗暗扫过一旁自始至终沉默伫立、一言不发的秦峥。

    此人气息内敛到极致，周身无半分波澜，明明只是半步先天修为，却给了他一种深不见底、莫测难言的压抑感。

    寻常武者经历这般屠戮火场、直面先天剑意压制，必然心绪浮动、气息紊乱。

    唯独此人，稳如渊岳，沉静得可怕，仿佛是一头沉寂的凶兽，给人一种危机感。

    戴无生心底暗自戒备：此人绝对不简单。

    一时间，他越发不愿贸然出手，横生祸端。

    权衡利弊完毕，戴无生声音清冷，带着先天剑客的傲然姿态，缓缓开口：

    “宗门私怨，我不予深究。但你们滥杀无辜庄丁，焚毁人家百年基业，手段太过暴戾。

    今日尔等就此离去，过往之事，我既往不咎。他日若是再让我撞见你们肆意造下杀业，我戴无生，必剑下无情！”

    慧明上前半步，神色平静，应答不卑不亢：

    “那是自然。戴前辈秉公有度，贫僧佩服。只是前辈不该偏袒，若非王家屡次设死局、千里追杀我佛门弟子，赶尽杀绝，我二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往后若是王家依旧不死不休、寻衅纠缠，贫僧手上这根禅杖，依旧不会留情。”

    戴无生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沉默寡言的秦峥，眸底掠过一丝忌惮，却并未再多言语。

    下一刻，他周身铺天盖地的先天剑意骤然尽数收敛，化作无迹可寻。

    他足尖轻点枝桠，一道青衫剑光掠起，身形转瞬没入漆黑山林，彻底消失无踪。

    直至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散尽，秦峥与慧明齐齐身形一松。

    二人后背衣衫早已被彻骨冷汗浸透，方才短短对峙，简直步步踏在生死边缘。

    “快走！”

    不敢有半分耽搁，两人迅速打扫战场，将屋子里的钱财、修炼资源打包带走。

    片刻之间，秦峥和慧明合上房门，各自提着大包裹，遁入山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熊熊烈火正在吞噬整片牧庄，浓烟染黑夜幕。

    大群战马、牛羊挣脱围栏，四散奔逃，涌入深山旷野，彻底脱离王家掌控。

    王振岳的尸体僵卧焦土，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怔怔望着自己耗费十余年心血打造、今夜彻底覆灭的边陲基业。

    而百里之外，清水镇上的王云涛对此浑然不知，仍在为联合剿匪之事奔波。

    王公子带队初至清水镇，让人通知各方势力来商议。因年轻气盛，口气强硬，放言“不来者与通匪同罪”。结果到了约定之日，醉仙楼包厢里冷冷清清——

    各方势力一个没来，全放了鸽子。

    吃了闷头一棍的他，不得不亲自登门赔罪。

    先访松鹤武馆、行路会、舟帮等清水镇大户，低声下气通气赔礼，好说歹说，总算将人请动，约定后日再聚醉仙楼。

    次日，他又遣手下分送请帖至孙雪镇各中小势力，自己则骑上那匹从龙渊府带来的宝马，快马加鞭直奔江城，备厚礼登门拜访李家、赵家等地头蛇。

    一番攀谈笼络，晓以剿匪之利，总算与几家达成口头约定，明日醉仙楼再议。

    平安武堂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只是这回送帖之人态度恭谨，言语温和，与前番的倨傲判若两人。

    请帖上只寥寥数语：“龙渊府王家组织联合剿匪事宜，请平安武堂派代表参与。”

    秦铁柱与秦大牛、陈奎、秦铁河等人商议一番，决定由秦铁柱与陈奎带人出席。

    李家捕捞队主事人李强得知这个消息，急匆匆赶来，嚷嚷着非要也去凑个热闹。

    秦铁柱被缠得没办法，答应把这厮也带上。

    李强和众人说笑不停，嘴角微微勾起。心底藏着一桩不便当众说出口的心事。

    ……

    一晃便到了约定之日。

    清水镇、江城两地大小势力纷纷遣人赴会，街上不时可见一队队武者穿行而过。

    醉仙楼，与上次冷冷清清大不相同。楼前车马盈门，比往日热闹了何止十倍。

    王云涛的银子果然好使——前番被放鸽子时老板那张冷脸，如今已换成满脸堆笑。

    酒楼包厢重新收拾得窗明几净，茶点果品一应俱全。

    伙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掌柜的亲自盯着。

    伙计端盘上菜脚下生风，嘴里不住念叨：“王公子出手阔绰，豪气，心地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