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二章 断手
一
1946年3月20日。凌晨两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停尸房。
沈醉站在停尸房门口。
门是铁的。漆了黑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锈是红的。褐的。像干了的血。他攥着门把手。铁的。凉的。他攥了多久?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推开门。但他必须推开门。他推了。门开了。嘎吱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叫。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灯。十五支光。昏黄的。吊在天花板下面。灯罩上落着灰。灰有一指头厚。光照下来。照在十三张铁皮桌上。每张桌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鼓鼓囊囊。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中间断了。用绳子捆着。空气里有股味儿。烧焦的肉味儿。混着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呛鼻子。
沈醉走到第一张桌子前面。白布底下。是戴笠。他站了十分钟。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在抖。他想起戴笠跟他说过的话。“沈醉。我要是哪天死了。你来给我收尸。”他当时说。“老板。您别胡说。”戴笠笑了一下。“我不是胡说。我干这行。早晚的事。你记住。我死了。你第一个来。别人来。我不放心。”
沈醉掀开白布。
白布底下是一截焦炭。黑的。蜷曲的。像一根烧过头的木头。左胳膊还在。但已经烧成了炭条。细细的。弯着。贴在身体侧面。左腋窝下面。有一块布。深灰色的。没烧透。是衬衫的残片。美国货。深灰色。带暗条纹。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穿这种衬衫。
脸没了。整个脸都烧没了。鼻子塌了。嘴唇翻了。露出一排牙。上牙膛。左边。臼齿的位置。六颗金牙。反着光。在一片焦黑里。像六颗星星。
沈醉的目光往下移。右胳膊。没了。从肩膀下面三寸的位置。断了。断口露在外面。他蹲下来。拿手电筒照断口。断口是平的。干净的。没有焦痕。没有裂痕。没有骨头茬子。切面光滑得像一块切开的豆腐。骨头是白的。断面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纹路。他认得这种纹路。刀切的。利刃切的。一刀切的。切口角度很刁。从外往里斜。刀口在右肩外侧。刀从外侧进来。往里切。切断了肱骨。血管。肌肉。然后从内侧出来。一刀。没有第二刀。
飞机撞山。火烧。人死了。然后有人上了山。找到了戴笠的尸体。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把戴笠的右手切了下来。拿走了。
沈醉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他扶着桌子边缘。指头关节发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把手攥成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刘启瑞。”
刘启瑞从门口探进头来。
“在。”
“谁第一个到现场的?”
“贾金南。老板的副官。他先到的。”
“叫他来。”
二
同一天。凌晨三点。军统局本部。地下室走廊。
贾金南来了。他是个矮个子。四十来岁。脸圆。眼睛小。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沈醉看见他走路的样子。愣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
“贾副官。你到现场的时候。老板的尸体是什么样的?”
贾金南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睛红了。他抹了一把脸。
“老板趴在困雨沟里。脸朝下。我把他翻过来。脸烧没了。我认不出来。后来看见嘴里的金牙。六颗。我才敢确定。”
“右手呢?”
“右手举着。”
“举着?”
“举着。”
贾金南伸出自己的右手。他攥成拳头。举起来。对着天。
“就这样。老板的右手举着。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我掰了一下。掰不开。”
沈醉盯着贾金南的右手。攥着的拳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山了。我去叫人。等我带人回来的时候——”
贾金南停住了。
“回来的时候怎么了?”
“老板的右手没了。”
沈醉的瞳孔缩了。
“没了?”
“没了。断口是平的。我以为是摔断的。或者是烧断的。但断口上没血。一滴血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下来的。”
沈醉往后退了一步。他靠着墙。水泥墙很凉。凉的透过后背的衣裳。渗进皮肤里。他看着贾金南的脸。贾金南的眼睛在躲。但躲得不太自然。像故意躲的。
“贾副官。你掰老板拳头的时候。手心里有什么东西?”
贾金南的嘴唇白了。
“没……没有。”
“没有?”
“没有。”
沈醉看着贾金南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七”。
“你认得这个吗?”
贾金南的脸白了。他的右手在抖。跟他的左手一起抖。
“不……不认得。”
“你认得。”
沈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刘维周死的时候。法医从他胃里取出来一颗。你经手过刘维周的案子。你认得这颗扣子。”
贾金南的腿软了。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沈处长。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第一个到现场。你掰了老板的拳头。你从老板手心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贾金南低着头。不说话。
“什么东西?”
贾金南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他说了一个字。
“扣。”
三
沈醉蹲下来。跟贾金南平视。他的眼睛盯着贾金南的眼睛。近得能看见贾金南瞳孔里的自己。
“那颗扣子呢?”
贾金南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手帕是白的。上面有血。干了的。黑褐色的。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
“九”。
沈醉把扣子拿起来。铜的。凉的。他翻过来看背面。数字“九”旁边。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凑到手电筒的光底下才看得见。那行字是:
“第九颗在你手里。第十颗在你心里。”
沈醉的手抖了一下。他攥紧扣子。铜的棱角硌着掌心。
“贾副官。这颗扣子的事。你跟谁说过?”
“谁都没说。”
“为什么?”
贾金南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全是泪。
“因为老板的手不是摔断的。是有人切的。切手的人。上山比我早。我上去的时候。他刚走。我看见了。一个背影。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往山下走。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四
同一天。凌晨四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九”。旁边刻着“贾金南”。真的“九”。贾金南的。从戴笠手心里拿走的。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刻痕深。铜色旧。旁边刻着“贾金南”。真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毛秘书。什么事?”
“韩志远。戴笠死了。飞机撞了岱山。烧了。十三个人。全死了。他手心里攥着一颗扣子。背面刻着‘十’。贾金南拿走的。真的‘十’。在他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你手里。不在阮玲玉手里。在贾金南手里。”
韩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
“毛秘书。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贾金南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你手里。不在阮玲玉手里。在贾金南手里。韩志远刻了三颗。一颗给了阮玲玉。一颗给了戴笠。一颗给了贾金南。三颗。都是真的。但他把真的和假的换了。真的在贾金南手里。假的在戴笠手里。假的在你手里。你不知道。戴笠也不知道。贾金南也不知道。只有韩志远知道。”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戴笠”。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五
同一天。早上六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六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但今天。那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阮玲玉。什么事?”
“少帅。戴笠死了。飞机撞了岱山。烧了。十三个人。全死了。他手心里攥着一颗扣子。背面刻着‘十’。贾金南拿走的。真的‘十’。在他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毛人凤手里。不在我手里。在贾金南手里。”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阮玲玉。你手里有六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都在你手里。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八’。贾金南手里有一颗真的‘九’。余立奎手里有两颗真的。李济深手里有一颗真的。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我手里有四颗真的。十七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赢了。但我还没完。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报复。他们会来杀我。他们会用别的方法。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舆论。会用口水。会用刀子。不是杀我的身。是杀我的心。”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听我说。你不要怕。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少帅。我不怕。”
“你不怕。但你得活着。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早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六
同一天。上午八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戴笠办公室。
沈醉坐在戴笠的椅子上。面前是戴笠的书桌。桌上还摆着戴笠的东西。一根钢笔。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烟头是“三五”牌的。戴笠抽“三五”。只抽“三五”。烟头上有牙印。戴笠思考的时候爱咬烟头。咬得扁扁的。
沈醉把烟头从烟灰缸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把手伸进抽屉。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信纸。信封。邮票。第二个抽屉。里面是地图。军事地图。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圈圈。第三个抽屉。锁着。铜锁。小号的。沈醉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
第三个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发黄。四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土坡前面。四个人都笑着。笑得很难看。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戴笠的笔迹:“民国十三年。湖州。四人结拜。王亚樵、戴笠、胡宗南、胡抱一。”
沈醉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四个人。他认出了王亚樵。年纪最大。站在最左边。嘴角往上翘着。笑得最大声。戴笠站在他旁边。年轻。瘦。没有后来那种阴沉的表情。胡宗南站在第三。矮。圆脸。胡抱一站在最后。高个子。戴眼镜。
沈醉看着照片上王亚樵的脸。他想起了一件事。民国二十五年。梧州。王亚樵死的时候。手心里也有一颗扣子。第八颗。他当时没在意。他以为那颗扣子只是一个物件。一件遗物。现在他想起来了。王亚樵手心里的扣子。背面刻着“八”。戴笠手心里的扣子。背面刻着“十”。贾金南拿走的那颗。刻着“九”。
三颗扣子。三个人。王亚樵。戴笠。贾金南。
沈醉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锁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夜色。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戴笠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在重庆。戴笠坐在办公室里。他突然说。
“沈醉。你知不知道。湖州结拜的时候。王亚樵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醉问:“什么话?”
戴笠说:“他说。‘雨农。咱们兄弟四个。早晚要死三个。’”
沈醉当时问:“为什么?”
戴笠没回答。他低头抽烟。抽了很久。
现在。沈醉站在窗口。他看着南京的夜色。他想起那张照片。四个人。死了两个。王亚樵。戴笠。还剩两个。胡宗南。胡抱一。
第九颗扣子在贾金南手里。第十颗在戴笠手里。那第十一颗呢?
七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书房。
唐季珊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那封信。信是今天早上到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唐季珊。戴笠死了。飞机撞了岱山。烧了。十三个人。全死了。他手心里攥着一颗扣子。背面刻着‘十’。贾金南拿走的。真的‘十’。在他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毛人凤手里。不在阮玲玉手里。在贾金南手里。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都在她手里。你手里有一颗假的。你救不了自己。但你可以杀阮玲玉。你杀了她。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张学良就输了。张学良输了。毛人凤就赢了。你杀了她。你替毛人凤赢。”
唐季珊把信放在桌上。他攥着那颗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中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唐季珊。什么事?”
“毛秘书。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让我杀阮玲玉。杀了她。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张学良就输了。张学良输了。您就赢了。”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杀。”
“我杀。”
电话挂了。唐季珊把听筒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中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阮玲玉。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他就输。所以你必须死。”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中午。他看着那些阳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八
同一天。下午两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一颗一颗地排。第一颗。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第二颗。“二”。“吴俊升”。第三颗。“三”。“刘维周”。第四颗。“四”。“张宗昌”。第五颗。“五”。“仪峨诚也”。五颗扣子。排成一排。像五只眼睛。看着他。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五颗。都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毛秘书。什么事?”
“韩志远。戴笠死了。飞机撞了岱山。烧了。十三个人。全死了。他手心里攥着一颗扣子。背面刻着‘十’。贾金南拿走的。真的‘十’。在他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你手里。不在阮玲玉手里。在贾金南手里。”
“我知道。”
“你手里有三颗真的。真的零号。真的‘一’。真的‘二’。三颗。都在你手里。”
“对。”
“阮玲玉手里有六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都在她手里。”
“对。”
“贾金南手里有一颗真的‘九’。余立奎手里有两颗真的。李济深手里有一颗真的。张学良手里有四颗真的。我手里有四颗真的。十七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
“对。”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真的零号扣子。在我手里。我刻的。我镀的。我换的。假的。你手里那颗。是假的。”
韩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
“毛人凤。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九
同一天。晚上八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摆着六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六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六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六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三下。咚。咚。咚。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零号扣子。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真的“一”号扣子。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吴俊升”。真的“二”号扣子。第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四”。旁边刻着“张宗昌”。真的“四”号扣子。第五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七”。旁边刻着“刘维周”。真的“七”号扣子。第六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八”号扣子。第七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九”。旁边刻着“余婉君”。真的“九”号扣子。第八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十”号扣子。第九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老周”。真的“十”号扣子。第十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戴笠”。真的“十”号扣子。第十一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六”号扣子。第十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零”号扣子。第十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真的“一”号扣子。第十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吴俊升”。真的“二”号扣子。第十五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四”。旁边刻着“张宗昌”。真的“四”号扣子。第十六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七”。旁边刻着“刘维周”。真的“七”号扣子。第十七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张学良”。真的“十”号扣子。十八颗。都在他手心里。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十八颗。都在他手里。
“阮小姐。你手里的六颗。是真的。戴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毛人凤手里那颗‘十’。也是假的。真的‘十’。在你手里。你赢了。”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十八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阮玲玉站在门口。攥着六颗扣子。铜的。凉的。六颗。真的。都在她兜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门关上了。她插上门闩。她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八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我赢了。”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六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六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六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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