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潮水般灌入口鼻，龙枭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他悬浮在虚空之中，四面八方都是金色的龙息，浓稠得近乎液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滚烫的岩浆。那颗巨大的龙神之心就在他面前三丈处，缓缓跳动，每跳一下，龙枭的龙印就跟着猛震一下，震得他识海发颤。

    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开，意识勉强维持清醒。龙神之心跳动的频率在加快，从缓慢沉重的咚、咚、咚，变成急促的咚咚咚咚，像战鼓在耳边擂响。龙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在被强行拉入这个节奏，胸腔里那颗心脏仿佛要挣脱肋骨跳出来。

    “你来了。”

    一个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苍老、幽冷，像从十万年的坟墓里爬出来的。

    龙枭闭上眼，识海深处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虚影，枯瘦的身影裹着幽绿色的光，正是他在巫神珠记忆中见过的巫神。巫神残念已经被他碾碎炼化了，可那道执念居然还在，藏在龙神之心的封印底下，借龙心的力量重新凝聚。

    “老东西，还真有你的。”龙枭咧嘴笑了一下，可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龙心每次跳动，都有一股巫神之力混着龙息往他经脉里灌，那股力量蛮横霸道，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十万年了。”巫神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贪婪和狂喜，“我吞了全族，熬了十万年，就是在等一颗完整的龙印。你替我集齐了九变，替我杀了天煞，替我破了祭坛。你以为你在走自己的路？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十万年前铺好的。”

    龙枭没接话。他在忍，忍龙心灌入的龙息，也忍巫神执念的侵蚀。识海中巫神的虚影越来越凝实，龙枭的意识却在一点一点被挤压。他就像一块被两头拉扯的布，随时可能被扯碎。

    “你炼化我的残念，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巫神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着龙枭的耳朵在说，“可你忘了一件事。我吞了全族魂火，神魂分裂万千，你碾碎的那道残念只是其中一缕。龙心底下压着的是我真正的主魂，十万年的封印不仅没削弱它，反而让它和龙心融为一体。”

    龙枭感觉到一道冰冷的气息从龙心方向灌入识海，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脑子。巫神的主魂开始吞噬他的意识，从识海边缘一点点往中心蚕食。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视线开始模糊，虚空中那颗金色的龙心离他越来越远。

    “你以为你是龙神传人？”巫神冷笑，“龙神早就死了。他选你，不过是因为你身上有龙印，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集齐九变，龙心都会认主。你只是恰好走了狗屎运，捡到了那颗玉印。”

    龙枭的识海中，巫神虚影已经占据了半壁江山。他的意识被压缩到识海中心一个巴掌大的区域，四周全是幽绿色的巫神之力，像潮水一样往中间涌。

    他闭上眼。

    在这个即将被夺舍的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东西。猎户村那间漏风的破屋，下雨天床头滴答响。苏挽月在灶台前熬野菜汤的背影，汤里没盐没油，可每次她都把稠的捞给他。青石镇杂货铺后面，老孙头递给他那瓶破禁散时干枯的手指。白岩城城门口，沈小胖蹲在地上帮小石纹鳄擦嘴，两条小鳄鱼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还有魔兽森林里，楚星岚第一次遇见他时扔过来的那瓶疗伤丹，瓷瓶还带着她的体温。

    龙枭睁开眼。

    “你说了这么多，有一件事说对了。”他在识海中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确实是走了狗屎运。”

    巫神虚影顿了一下。

    “可你忘了，狗屎运也是运。”龙枭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识海中荡开，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和狠劲，“我前世在街头混了二十年，被砍过七刀，挨过十几顿群殴，蹲过三次拘留所。每一次都有人觉得我完了，可每一次我都爬起来了。”

    他攥紧拳头，掌心龙印骤然金光大盛。

    “你十万年的执念，能比得上老子两辈子挨的刀？”

    龙印金光炸开，像一颗太阳在识海中爆裂。巫神虚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幽绿色的巫神之力被金光一寸寸逼退。龙枭的识海重新收复，他猛地睁开眼，双手探出，龙爪抓住面前那颗跳动的龙神之心。

    “给我进来！”

    龙息漩涡彻底爆发，丹田中积蓄了三十多章的龙息全部倾泻而出，化作一只金色的龙爪，将龙神之心硬生生拽向他的胸口。龙心剧烈挣扎，巫神主魂在其中嘶吼，可龙枭的龙印是完整的九变之印，龙神之心的抗拒只持续了三息，就被龙印彻底镇压。

    龙心入体。

    那一瞬间，龙枭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心脏被撕裂、碾碎、重塑，龙神之心塞入他的胸腔，带着十万年的沉寂与力量轰然起搏。新心脏跳动的第一下，整座巫墟都在震动。第二下，金光从他体内炸开，将方圆百丈的虚空全部染成金色。第三下，神龙决第八层的壁障轰然碎裂，第九层的气息直冲云霄。

    龙枭仰头长啸，啸声穿透湖底，穿透黑水湖面，穿透葬神冰原，在整片极北之地上空炸开。

    他的身体在金光中蜕变。龙化从肩背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覆上细密的金色龙鳞，额头生出两只寸许长的龙角，脊背隆起一道龙脊线，身后一条丈许长的金色龙尾破体而出。神龙决第九层，龙神真身初成。

    巫神的主魂在龙心入体的瞬间被龙印金光碾成齑粉，消散前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嘶吼：“你……不得好死……”

    龙枭没理他。他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全新的心脏，龙心跳动的每一下都带着磅礴的龙息，灌注四肢百骸。他攥了攥拳头，龙爪收放自如，指尖一弹就能撕裂空气。

    他转身，一步跨出虚空，回到那扇刻着心脏的门前。

    沈小胖正蹲在门口，两条小鳄鱼趴在他肩上，一人两兽齐刷刷抬头看着龙枭。沈小胖张大了嘴，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小石纹鳄眼疾手快叼起来就往嘴里塞。

    “龙……龙枭，你头上长角了。”

    “帅不帅？”

    “帅个屁，跟个妖怪似的。”沈小胖嘴上嫌弃，眼圈却红了，“你进去那么久，我以为你死里头了。”

    龙枭弯腰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青站在旁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看着龙枭额上的龙角和身后的龙尾，枯槁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龙心认主了。”

    “认了。”龙枭收拢龙化，龙角缩回，龙尾收回，龙鳞隐入皮肤，恢复成平常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金色的光，那是龙心赋予的龙神之力。

    “巫神呢？”

    “死了。这次是真死了。”

    青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十万年的重担忽然从肩上卸了下来。他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幽绿色的眼睛中那两团鬼火般的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的头发开始变白，皮肤开始龟裂，整个人像一尊风化了十万年的石像。

    “大祭司！”

    “别过来。”青抬起手，干枯的手指挡在面前，“我的使命完成了。巫神灭，巫墟开，龙神传承有继。我守了十万年，终于可以走了。”

    他抬起头，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望向龙枭。“龙神的传人，你身上有巫神珠的气息，也有龙神之心的力量。你是巫神族和龙神的共同继承人。巫墟从此归你，巫墟中所有巫神族的传承，都交给你了。”

    青的身体开始碎裂，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地上。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飘散在空气中：“龙神第五重就在龙心之中。龙神之心，就是第五重。”

    灰白的粉末落了一地，青消失了。

    龙枭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地上的灰白粉末。粉末中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幽绿色晶石，晶石中封存着一道完整的巫神族传承。他将晶石收起，站起来，望向巫墟深处。

    巫神祭坛最底层，巫神鼎中的魂火指引的方向，还有东西在等他。青说巫墟中所有巫神族的传承都归他了，那就不止一颗龙心。巫神族十万年积攒的宝贝，他全要。

    “走吧。”龙枭拍了拍沈小胖的肩膀，“咱们去收账。”

    沈小胖抱着包袱跟上来，两条小鳄鱼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巫神族壁画。沈小胖一边走一边嘟囔：“龙枭，你刚才说‘收账’是什么意思？”

    “巫神族攒了十万年的家底，就在巫墟里头。灵药、矿脉、功法、宝贝，全归我了。”

    “全归你？”

    “全归我。”龙枭偏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狐狸，“不过你放心，少不了你那份。小石纹鳄的进化材料，巫墟里肯定有。”

    沈小胖的眼睛瞬间亮了，两条小鳄鱼也兴奋地吱吱叫起来。一人两兽屁颠屁颠跟在龙枭后面，朝巫墟深处走去。

    而此刻，葬神冰原上空，那道龙枭啸声炸开的余波还在冰面上回荡。百里之外，一行七八人正顶着寒风朝黑水湖方向急行。为首一人穿着万宝阁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刻着“阁”字的令牌，身后跟着六名气息浑厚的黑衣护卫。锦袍男人抬头望着冰原深处那还未散尽的龙息金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龙神传承……果然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