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方才来报，天水只怕撑不过一月，云朔关只怕也撑不过半月了！”

    北境，云朔关。

    城门之上，林擎穿着厚重的甲，身外罩着一件染了大量黑红污渍的狐裘披风，有几处已经破烂，被缝补了好几次。

    就连缝补的痕迹也十分粗糙，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

    听到手下带回来的战报时，他手里正啃着一块硬胡饼。

    北境入冬早，才十二月，已经是风雪漫天。

    这个天气，户外连生火都困难。

    林擎站在城楼上视察敌情，更是连热一热胡饼都没空。

    他转过头来，全然不见在京城时威风八面的模样。

    头发已经见了白，蓬乱地扎在头顶。

    脸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甚至还瞥见几块未曾擦掉的血渍。

    “军报送回京城了么？那边回信了没有？”

    “呵，老林啊，你是不是这些天打昏头了？七日前才送出的军报，便是快马加鞭，此刻也才到京城。”

    林擎一转头，瞪了一眼正倚靠在墙根休息的陈冲：“老子这不是心里着急么？对面那狼崽子和咱们玩儿阴的。咱俩倒是无所谓，再过些时日，底下的小子们连这硬胡饼都快啃不上了。”

    “还有天水，老刘在那边守着，收了半月的粮食，硬是连几粒米都没收上来。”

    “那狼崽子咬着咱们不放，朝廷的粮草再不来，咱哥儿俩都得死在这儿。”

    林擎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啃了一口饼子。

    此时陈冲的形象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就连脸上的大胡子都结了一层霜。

    听林擎说话时，猛地喝了一口酒：“嗐，别的不提，这些天的酒啊，是越来越没劲儿了，喝水一样……”

    “不过，要不是我那大侄子之前送了几车补给来，我怕是连这口酒都没了。”

    “就算朝廷的粮草来了，也不知能到多少。你可别忘了，咱们从前要钱都是什么光景，要一万，都能给五千都算那些相公们手下留情喽。”

    这次林擎没说话，他也无法反驳，连手里的饼子也不啃了，抬头朝着远处看去。

    此间，拓跋朔的主力军队就驻扎在距离他们不到百里的地方。

    三日前刚连战了两天一夜，双方都伤亡不小，这才换来了这些天的安宁。

    不过，拓跋朔那一头，北蛮的资源不断，而且他们的人也更适应北方严寒的天气。

    而他们这一头……

    林擎回过头，他身后的城楼之上，瘫着不少士兵。

    因为拓跋朔这些来势汹汹，城楼之上必须时刻有人看守。

    他和陈冲两人的形象已经够狼狈了，身后这些士兵则更是粗糙。

    不少人的甲胄已经坏了，有些一帮大老粗凑在一起，勉强缝补个七七八八。

    有些人受了轻伤，连包扎都懒得包，就这么裸露在外，将布料和药品留给了重伤的兄弟。

    此刻城楼之下，还有些云朔关的百姓前来给他们送吃食，顺便帮忙缝补。

    只是因为战事，这些百姓如今也没法外出走动，自家产的粮食也所剩不多了。

    北蛮再不退兵，粮道再不通畅，这些百姓只会和他们一同困死在此处。

    林擎一双有些浑浊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收回视线之后，再度狠狠咬了一口饼子，干硬的碎屑往下掉，他忙用一只手接住，全部塞进了嘴里。

    连挂在胡茬上的饼渣子都不放过。

    他走到陈冲身边坐下，二话不说把陈冲手上的酒拿过来喝了一口，绷着脸道：“行了，少说些牢骚话。相公们不留情，你还能撂挑子不干了？”

    “别忘了，咱们守着的，是中原的最后一道方向，也是北蛮踏入中原的第一道门。”

    “一旦城破，咱们老哥俩大不了以死谢罪。可底下那些小子呢？外头那些百姓呢？”

    陈冲不乐意地把酒壶抢过来，半壶粗糙的浊醪，都把陈冲给心疼坏了。

    “去去去，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喝老子的酒？”

    他把酒壶揣进了怀里，眼里露出了几分不甘：“谁说我想撂挑子了？咱就是觉得心里头不得劲儿。”

    “你看看，咱们守着这位置，餐风饮雪也不为过。”

    “可是京城里头的老爷们，不光觉得咱们在北境吃香喝辣地烧钱玩儿，时不时还要参咱们拥兵自重。”

    “老林啊，你这次找朝廷要钱，说不准弹劾你的奏折已经堆成山了，能不能要来还两说。”

    “要是死在战场上，我老陈眨一下眼我是你养的。可要是让我因为那些莫名的猜忌揣测，活活饿死在这云朔关，我他娘死了都闭不上眼！”

    陈冲越说，情绪越是激动，一不注意没有控制好情绪。

    他们二人的聊天没背着人，此时不少下面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有人也和陈冲的反应一样，忍不住啐了一口：“呸，什么狗屁的文官相公，他们能懂边关军事么？”

    “就是，要是现在粮草充足、人人佩甲，老子们早杀出去了，还能让拓跋朔那狼崽子猖狂？”

    “老李，大白天的你做什么梦呢？还人人佩甲？但凡这次送来的粮食里没有沙子俺都谢天谢地喽……”

    一个人开了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起牢骚来。

    林擎一个眼神瞪过去：“都他娘吵吵什么？要是没事干了就去警戒，当心那狼崽子真杀过来打你们个措手不及，大家一块儿吃断头饭！”

    平日里林擎和大家打成一片，但只要他下了命令，没人会反驳违抗。

    虽然一帮人还有些埋怨，但都老老实实地起身去警戒。

    看着他们离开，林擎才和个小媳妇似的刀了陈冲一眼：“老陈，你干嘛呢？这种话咱们哥儿俩单独讲讲得了，这么大声干嘛？”

    陈冲翻了个白眼：“他们做得难看，还怕老子说得难听？便是回了京城，当着那帮人的面，我也是这么说！”

    不过，见其他人都走了，陈冲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冲林擎道：“说起来，你那宝贝儿子、我的好大侄儿之前不是给了你一批那玩意儿么？”

    “实在不成，咱们用那东西冲出去，把那拓跋朔给宰了，如何？”

    提到这个，林擎严肃了许多：“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京城也还未动用这东西。若是咱们先用了，消息传出去，便是赢了，整个镇北军怕是都要人头落地。最起码，咱们俩是跑不了的。”

    言罢，林擎抬起头，朝着京城的方向看了看，语气也沧桑不少：“再等等吧，挺到年关，若真到了绝境之时……便只能拼死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