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平筑基气息冲起的刹那,赤发青年掌中火焰已经化作一片赤霞,两股力量在古门前轰然相撞,剑气横扫百丈,脚下那根横贯山岭的苍白肋骨都被斩出一道深痕。
“走!”
陈长安拉着苏媚儿冲进古门,身后的轰鸣迅速远去,像是被什么力量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门后没有宝光,也没有灵药。只有一座空旷得近乎死寂的古殿。
陈长安抬起头,竟一眼望不到穹顶,只能看见一根根黑色石柱没入上方黑暗,每根石柱都粗逾数丈,表面刻满已经模糊的古老图腾,有巨兽吞月,有神禽浴火,也有一些人形生灵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不知名的药草。
那些图腾已经残破得看不清原貌,可仅剩的几笔,依旧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苍茫。
仿佛这里存在的时候,青玄宗尚未立宗,百草谷还是荒山,甚至他们脚下这片修仙界,都未必是如今的模样。
而在大殿中央,九口青铜古棺环绕着一座干涸血池,历经不知多少岁月,只剩满目铜锈。
血池中央,则插着一截两尺长的漆黑残兵。
没有人能看出它曾经是刀、剑,还是某种更加古老的兵器。
苏媚儿看了一圈,低声道:“这里就是核心?”
陈长安没有开口回复,正仔细的看殿壁。
那里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已经被岁月磨去大半,却依旧能辨认。
我借苍生求长生,晚年方知长生误我。
第二行更短。
若重来……
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人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是谁。更没人知道,所谓的“借苍生”,究竟是借了多少人的命。
陈长安望着那几个字,心里莫名有些发沉。
能够留下岁月殿,能够在一具不知绵延多少里的古尸之上开辟药园,能够让漫长岁月都没能完全磨去这里痕迹的人,最后留下的竟不是成仙,不是无敌。
而是__长生误我。
陈长安活了八十六年,大半辈子都在求一个“活”字。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会有人在生命尽头写下这样一句话。
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批又一批修士冲进古殿,赤发青年也进来了,孙平随后出现,两人身上各有伤势,却都默契地停了手。
赤发青年先走进血池,伸手抓向那截漆黑残兵。
他用力一拔,将残兵拔了出来,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就是一块已经失去灵性的废铁。
“原来是一件废品….”赤发青年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另一边已经有人去推青铜棺,推了半天推不开。
有人用法器轰击,连在青铜馆印子都无法留下。
整个古殿找不到一种丹药,也找不到灵器,也没有任何可以带走的传承,一时间、有人甚至怀疑,这地方早已被前人搜刮干净。
陈长安却一直没有动,沉默不语。
因为从进入这里开始,他眉心那一点从八十二阶带下来的岁月印,便越来越热。
“陈老?你要去干嘛!”
苏媚儿看到陈长安朝着血池走去。
嗡。
当陈长安走到血池前,那枚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岁月印轻轻一颤。
眼前天地骤然变换。
古殿消失了…….
陈长安站在一片无边血海之上。
血浪翻滚,直至天地尽头,九口青铜棺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九道盘坐在血海中的模糊身影。
有人垂首、有人断臂,有人只剩半边身体,也有人早已化作枯骨,却仍保持着盘坐姿势。
他们之间隔着遥远距离,如同九座沉默了无数年的孤岛。
而在更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白发垂落,衣袍早已染血,负手背对众生。
他的前方没有古殿,没有一处完整的大地。
山河已经打碎!
天穹裂成无数块,巨大的星辰拖着长长火焰从天外坠落,一具又一具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尸骸横陈虚空,有的头颅如山,有的断骨贯穿云层,鲜血化作大河,从天穹一直流向破碎大地。
那不像一场修士之间的厮杀,更像一个时代正在死去。
陈长安站在这幅景象前,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筑基也好,金丹也罢。
在这里,连尘埃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虚空尽头出现了一道身影。
太大了!
大到星辰仿佛只是环绕在它身旁的尘埃,陈长安根本看不清它的脸,只看见它抬起一只手,大片破碎苍穹便开始坍塌。
血海中的白发人也抬起了手,在其身后,一条长河浮现。
无始。
无终!
那片长河中似有亿万生灵沉浮。
有人呱呱坠地,有人白发入土。有王朝从荒原上拔地而起,万邦来朝,最终又被黄沙掩埋。也有强大到陈长安无法理解的生灵曾立于九天之上,最后依旧血肉腐朽,枯骨沉入长河。
没有什么能够永远停在那里。
这就是岁月。
陈长安曾在八十二阶上见过它。
那一次,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而这一次,长河就在眼前。
白发男子已经油尽灯枯,身体甚至在微微摇晃,但还是抬起了两根手指,从属于自己的那一段岁月中,轻轻截下一截。
没有怒吼。
没有诀法。
那段本该属于他的未来,就这么被他亲手斩下。
然后,捏碎!
轰!
血海倒卷。
白发重新变黑,衰败肉身中爆发出的气血贯穿天地,苍穹之上,无数大道纹路同时亮起,一条又一条横贯虚空,彼此碰撞、纠缠,像是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发出轰鸣。
白发人向前走了一步,只出了一击。
陈长安没有看清那是什么法,甚至没有看清他究竟有没有出手。
下一瞬,那尊立于星辰之间的庞大身影,胸口已经出现一个贯穿天地的窟窿。
透过那个窟窿,甚至能够看见身后的星海。
血落下来,化作覆盖山河的大雨,就连漫天的星辰都在这场雨中瓦解。
画面到这里就消失了。
在刚才的画面里,没有出现口诀,也没有展现招式,但刚才那名背对众生的白发男子、截断自身岁月的一幕,却深深烙进了陈长安的骨头里。
陈长安沉默片刻,顺着那种感觉轻轻一动。刹那间、旧时身的鬓角,就有一根黑发化作雪白。
一股远超平时极限的力量猛然从血肉深处涌起,来得如此凶猛,甚至让体内的经脉传出了阵阵刺痛。
陈长安脸色骤变,立刻停下。
那股力量迅速退去,但那根白发却再也没有变黑。
陈长安伸手把白发拔下来,盯了很久。心里已经明悟、它吃的不是灵力,也不是精血,是他的以后。
将本该属于未来的岁月截下一段,埋葬在今日,换来一瞬间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
陈长安脸色有些难看。
他这一生求的,就是以后,如今得到的最强杀伐手段,偏偏吃的也是以后。
苏媚儿走过来,“发现什么了?”
陈长安把白发捏碎,道:“一个好东西。”
“看你这样,不像好东西。”
“好得很。”陈长安顿了一下,又道:“就是有点贵。”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惨叫。
几名修士为了血池旁一块古玉打了起来,一柄飞剑贯穿其中一人的胸膛,鲜血大片洒进干涸血池。
陈长安突然心起不好的预感,只见那血没有停在地上,而是顺着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裂缝,一点点流向九口青铜棺。
“停手!”
没人理会,直至更多的人倒下,更多鲜血渗入地下。
咚!
整个古殿突然一震,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咚!
第二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那不是钟声…而是心跳声!
九口沉寂了无数岁月的青铜棺,同时震了一下。
大殿上方,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石柱开始一根根亮起,巨兽、神禽、古人、灵药,无数早已被岁月磨灭的图腾重新浮现。
它们不像是复苏,更像是在朝拜某种东西。
血池中的鲜血则逆着裂缝而行,最终全部汇向最深处的第九口古棺。
赤发青年和孙平脸色都变了。
陈长安眉心的岁月印,在这一刻变得滚烫起来。
轰隆!
古门自行闭合,整座大殿被彻底封死。
紧接着,一道声音跨过不知多少岁月,从虚无中传来。
苍老。
遥远。
仿佛说话的人并不在这里,甚至根本不在这个时代。
“第九药……”
这道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陈长安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句与下一句之间,已经隔着无数个春秋。
“成了吗?”
没人听得懂,也没人敢回答。
第九口青铜棺上的铜锈却开始大片脱落。
下面露出的不是青铜,是血肉。
鲜活的血肉!
“咚!”
人们看到,整口棺材都在缓缓起伏。所有人的心脏同时跟着跳了一下
一名聚气九层修士突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他拼命运转灵力,却发现自己的心脏已经不再听从身体控制。
第二个人。
第三个。
十个。
二十个。
就连赤发青年与孙平都闷哼一声,脸色瞬间难看。
咚!
噗!
一名修士胸口猛地炸开,整颗心脏破体而出,化作一道血光飞向第九棺。
紧接着第二颗。
第三颗。
“逃啊!!!”
古殿瞬间大乱,所有人疯狂轰击古门,拼命的想要逃离这里。
赤发青年一掌轰出大片火海,孙平剑气纵横数十丈,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攻击那扇门,可足以轰碎山石的力量落在上面,竟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这里从来不是什么藏宝之地。
九口棺,也不是为了埋葬死人。
他们这些闯进来的人……才是后来者送进来的祭品。
咔嚓。
第九棺裂开一道缝隙。
黑暗中,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在那只眼睛睁开的刹那,大殿内所有正在挣扎的修士都像被什么东西扫过,浑身汗毛同时竖起。
它先看向赤发青年,又扫过孙平,接着扫向其他人。
在那只眼睛眼中,筑基修士与聚气没有任何区别,皆是蝼蚁。
最后、这只眼睛看向了陈长安。
这一瞬,陈长安心里猛地一沉。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这只眼睛没有在看他的丹田,也不是在看九转仙瓶。
那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察觉九转仙瓶的存在。
它看的是陈长安眉心。
在那里,一枚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岁月印,正在越来越烫。
血棺中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像是在疑惑。又像经历了无数岁月之后,终于认出了某种早该消失的东西。
整座古殿突然安静,连心跳声都停了。
下一刻。
一道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声音,从第九棺中传出。
“有人……活着走完了八十二台阶。”
随着这句话落下、其余八口青铜古棺上的古老纹路,也都亮了起来。
“岁月印现……”
语落!整具横亘百草秘境的庞大古尸,传出了心跳。
咚!!!
秘境之外,群山震动,大地开裂。
就连守在秘境入口外的那几个紫符强者,在这一刻纷纷抬头,都感到了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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