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
敢情还是团伙作案!
陆岁眼皮轻轻跳起,女人口中的“病秧子”,应该就是指自己了。
他默默稳住气息,收束杂念不分心,将听感锁定在这个女人,以及周遭发出的声音上。
“早跟你说了,不要随便探陆家的底。”
另一道匀长的呼吸移动着。
诸多细节涌入陆岁的脑海。
这人步子大,落地轻,说明腿长,身量不会矮。
呼吸绵长,气息平稳,大概是练家子。
再听嗓音,吐字清楚,并不发浊,盲猜在二十来岁,至多三十……
“男的,身量颇高,练家子,年轻……会是便宜老爹口中的‘死剩种’吗?”
陆岁心思转动,前世的职业习惯发挥作用,试图一点一滴拼凑对方的“形象”。
“陆玉麟手底下的四员大将,我都晓得底细。”
女人笑着道:
“那‘铁衣将军’窦孝文擅长横练硬功,但年岁大了,气血衰退,未必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神眼’杨昆炳目识百宝,摘瓜的本事高,拳脚就很一般了;
‘泥佛’段福生交游广阔,千人千面,确实值得警惕,不过他每天跟在陆玉麟身边,很好牵制;
剩下的,无非就是绰号‘八臂天王’的柴三金。”
嚯!调查得这么细致?
原来文叔还有个“铁衣将军”的威风名号!
陆岁心里“咯噔”震动,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
“师姐,你还漏了操刀鬼陆玉麟,这人绝不可小瞧。”
男人不疾不徐道:
“我那个死鬼老爹,便是看轻了他,才叫剁了脑袋。”
女人柔情似水道:
“放心吧,师弟。我此次下山,正是为了助你了结这段陈年恩怨。”
男人轻笑:
“陆家那个只会听戏的病秧子死不死,实则不重要。
先前用‘压胜术’弄他,只是想逼陆玉麟一把,看他会不会启开陆家的秘藏,用参王给儿子续命。
但他心太硬,眼睁睁见陆岁被折磨半年,几乎不成人形,都能无动于衷。
我的死鬼老爹,输得不冤。”
秘藏?参王?
陆岁面露诧异,莫非文叔所讲的“故事”句句属实?
什么老狗吐人言,指点高祖父?
什么上香四十九天,得山神爷垂青?
这些并非虚言?!
陆岁难掩震惊之色,即便接受此世有妖邪,有通天武道。
可听到高祖父陆平安如同话本评书般的奇遇传闻,仍旧觉得不太真实,带着无穷虚幻色彩。
“师弟,总听你提到‘陆家’的机缘,当真有这么不凡?”
女人语气半信半疑,似乎与陆岁想得一样:
“六十年前,九岭十山的太保下令,翻坛伐庙,夺运镇世,把劳什子的野神,外道,统统撵走。
只剩下除之不尽的灾殃,实在没法子除尽,所以开了……”
说到这里,女人好像害怕犯啥忌讳,犹豫着住了口。
“反正能在关外讨生活、传手艺的,无非八大门的同道,偶尔有些小门小派也不敢造次。
师弟,你半只脚都踏进门里来了,何必如此忌惮陆玉麟一介凡辈。”
那男人默然许久,仿佛在思考。
片刻后,放轻声道:
“师姐,你与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也不愿瞒着你。
这样吧,我同你说一个故事。”
女人明显属意男人,想谈个姐弟恋。
对方语气稍稍含情,就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回话的时候故意夹着声调,像在发嗲撒娇:
“好哩,师弟你快讲,我坐近些听。”
接下来就是挪动凳子的动静。
“狗男女,还调情上了!”
以陆岁如今的敏锐听感,脑海中都能勾勒出那对狗男女依偎在一块,耳鬓厮磨的亲昵场景。
“师姐,江湖有八大门,个个手段高。下九流也有八门,当中一个唤作‘皮门’,因门中惯用敲皮鼓、摇串铃招徕生意得名。”
“他们大多为走方郎中,卖野药的,有一姓余的郎中,家传一副打鬼胎的猛药,整日走街串巷,哪家女儿大了肚子,便麻利赶去,帮忙分忧。”
女人好奇问道:
“师弟,凡辈怀鬼胎,这余郎中都能解决?想必本事极高。”
男人笑道:
“师姐误会了,打鬼胎只是一门见不得的光生意,而非啥高招。好多人家的女儿不自重,跟相好的私通珠胎暗结,搞大了肚子。”
“大户为顾全脸面,便说招惹‘鬼灾’,怀了鬼胎,请野郎中上门作法,开两剂打胎的猛药……”
陆岁边听边腹诽,真是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这种事儿请医馆坐诊的大夫过来,恐怕遮不住丑,非得游方的野郎中才行。
“……余郎中晃荡到四十,途经叫‘哑巴屯’的地儿,此处穷山恶水出刁民,做不成买卖,他逗留好几天都没开张,饿得前胸贴后背,昏倒在一座庙前。”
男人娓娓道来:
“许是命不该绝,余郎中被一少年救下,对方本住在哑巴屯,被兄弟赶了出来,无奈寄身在山神庙。”
“少年给余郎中喂了水,分了一口吃食,余郎中连连称谢,说日后必要报答这份救命大恩。”
“谁知少年却道,若要报恩,眼下就能报答。余郎中心下奇了,苦笑着说,小恩公,余某既身无长物,也没有立锥之地,哪里拿得出东西作为答谢。”
“那少年说,他不图银钱财货,也用不着其他,只要余郎中借五成的‘运’给他。”
女人“呀”的惊呼一声:
“借运?这不是‘相门’失传多年的秘术么!”
男人淡淡道:
“师姐,别急,听我往下说。”
他顿了顿,莫名多出几分愤恨意味:
“余郎中自觉穷困潦倒大半辈子,哪有什么运数可言,便对少年道,小恩公何必说‘借’字,拿去便是了。”
“少年闻言欣喜不已,与余郎中交代底细,他常年在山中讨生活,拜妖为兄,认野神当干爹,学了几手‘观气术’。”
“他认定余郎中身具‘枭神’之命,有‘吞气养运啖煞’的大能耐。之所以前半生受穷受苦,盖因少了‘吃喝’,没能喂饱‘枭神’,故而显不出厉害。”
“余郎中也算半个老江湖,哪里会把少年的这番话当真,只以为是信口瞎扯。”
“不料少年却从身上拿出五十两银子,五十两金子,请余郎中五十天后务必再来山神庙寻他,还给余郎中嗑了三个响头。”
“余郎中见少年郑重其事,迷迷糊糊收下金银,便离去了。”
“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乍富之下吃喝嫖赌,不亦乐乎,还留了个种。”
“原本嘛,余郎中也没打算再回去,他总觉着那少年邪性,心里瘆得慌,可如今相好怀了自己的种,不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须得琢磨来钱的路子。”
“左思右想之下,余郎中狠心跺脚,决定再去哑巴屯,再探山神庙。”
“他掐着时间,第四十九天就赶过去了,少年见他提早到来,很是欢喜,好酒好菜招待。”
“余郎中也没提防,便让灌得烂醉,直睡到隔天傍晚才醒,身边也不见那少年。”
“没等余郎中搞清楚状况,就有三头野神踏进庙来,看到余郎中立刻变了脸色,勃然大怒,称他窃走宝贝,罪该万死!”
“余郎中何曾见过什么宝贝,当即解释,三头野神却不信,齐齐下咒!”
野神,宝贝……
陆岁皱起眉头,这个故事未免有些耳熟。
下一刻,男人用怨毒的语气,念出这三条大咒:
“一咒你,子子孙孙,操持贱业,男为乞丐,女为娼流!”
“二咒你,住不得三间大屋,见不得朱门高墙,立业开宅,家破人亡!”
“三咒你,个个不得善终,皆带横死之命!”
“三咒下完,野神拂袖而去,余郎中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家中。”
“果不其然,没过两年攒下的家财就被败光,余郎中想着再操旧业,继续走街卖药,却犯糊涂说错了话,得罪大户人家被打断腿。”
“没了饭辙,他便只能带着妻儿乞讨为生,不知不觉又到哑巴屯。那地儿与先前大不一样,家家户户砌起瓦房,最富的那家,更是了不得。”
“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一对石狮子,家丁个个精神,接待的管家都眼高于顶,好生阔气。”
“师姐,你猜这是谁家?”
没等女人回话,男人先是冷笑,而后如含血水,喷出浓恨腥气:
“正是当年那个少年!成了家,立了业,得了泼天的富贵!”
“他姓陆,叫‘陆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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