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
陆岁睡得很踏实,一觉直到天明。
等他睁开眼起来,只觉盘踞在脐下三寸的那道气息,竟是暴增数分!
原先两指半左右,如今足有三指之粗,恍若日益茁壮的小青蛇。
随他心念一转,气息经行四肢百骸,灵动游走数圈。
“嘶,这是……又突破了?”
陆岁浑身微微一酥,仿佛泡在温水,险些忍不住发出舒坦叫声。
那道气息所过之处,血行加速,筋骨发热,有股暖融融的饱涨感。
他握了握拳,骨节噼啪轻响,力道好似也强盛不少。
“耳目清明,气力悠长!看来在我的以身作则之下,《龟蛇桩》始终没有懈怠,坚持勤苦。”
陆岁颇为满意,闭目查看两项武学的“日志”。
【见你挥斧破煞,镇杀邪物,《龟蛇桩》与有荣焉!】
【待你入睡,值夜吐纳,运转三十六次周天,气力悄然滋长……】
【见你阅尽马婆子半生坎坷经历,《天视地听大法》抓耳挠腮,直呼精彩!】
【意犹未尽之际,盼你多观望,多聆听。】
【遂予你双耳愈聪之能,可辨百步之息;双目愈明之效,可于昏黑视物……】
“小龟、小蛇,还有那只小猴都发力了。”
陆岁点点头,果然,在他的得力领导下,这些小家伙们觉悟渐渐提高。
都懂得给自己分忧了!
“他日武道若是武道通天彻地,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也有你们一份。”
陆岁照例随手画下大饼。
洗漱用饭罢,日头上三竿。
辰光正好。
陆岁带着小棠往外院去,穿过抄手游廊,一路秋虫残鸣。
“暑气消了,这天慢慢寒了。”
陆岁默默掐指一算,从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再到养气血入门,已快过去两月之久。
要不是有个死对头虎视眈眈,藏在暗处,他早想着出门逛逛透口气。
“经过马婆子这次,恐怕更得小心提防。”
陆岁略感头疼,老话讲得好,只有千日做贼,哪里千日防贼的道理。
陆家那仇敌显然只挑软柿子捏,专拿自己开刀。
“我就使劲发育使劲熬,我不信开挂还练不成抱胎!千万别给我机会逮着你!”
陆岁暗暗咬牙:
“否则,必须让你遭老罪!”
陆岁正思忖着,落后半步的小棠犹豫着开口:
“少爷……姨娘院里的马婆子,昨儿夜里没了。”
“嗯。”
陆岁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说是犯了心疾,没救回来,大早上就着人送回家了。”
小棠悄声道:
“不过听说她家里也遭了祸事……”
陆岁面色如常,淡淡道:
“让账房那边,用我的名义买口好棺材,收敛送到义庄,停个几天下葬。”
小棠低头应了声。
昨夜少爷用桃木斧砍伐草人,她是亲眼见过的。
马婆子因何而死,自然也心里有数。
陆岁语气平平问道:
“小棠,你有心事?莫非觉得少爷做得太绝了?”
身边的奴婢,倘若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话,最好尽早放出去。
“啊?”
小棠愣了下,连忙摇头:
“不是的,少爷!”
她用手绞着帕子,轻咬朱唇:
“奴婢是在想……马婆子,乃姨娘院里的人。
她与少爷无冤无仇,却扎草人加害,背后会不会有指使者?
如果不把那个人找出来……奴婢担心少爷安危。”
陆岁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一眼小棠。
这丫头好细的心思,还晓得操心宅斗。
“不必为我担忧,文叔会解决的。”
陆岁笑道。
更准确说,便宜老爹能够稳妥处理。
他相信,以陆玉麟的性子得知这桩事,定会给个漂亮结果。
……
……
外院东厢,日头高悬。
黑娃抡着石锁,勤奋练功。
因着最近发狠下苦功气力大进,他双手已能轻松挥动八十斤,上下抛耍着玩了。
瞥见陆岁跨过门槛,黑娃赶忙收起架势,弯腰行礼:
“大少爷,又来寻窦师傅了?”
他如今再面对这位陆家独苗,不知为何心里怕得慌。
昨儿夜里,陆岁在大槐树下举斧怒伐草人。
这一幕搁他脑袋里滚了大半宿。
大少爷当时像极了关外大地的刀客马匪,眉宇间满是杀气。
关键是砍完五下,面无表情,浑然不觉要了马婆子的命。
当真有股子太岁凶神的气焰散发,直叫人不寒而栗。
陆岁淡淡道:
“昨晚叨扰文叔许久,给他赔罪来了。”
“我给您叫去。”
黑娃一溜烟蹿到正屋门口,隔着帘子喊道:
“窦师傅,少爷过来看您了。”
“请少爷进屋。”
窦孝文的声音传出,好似不大有精神。
……
……
里屋,窦孝文盘腿坐在炕上。
整个人裹着厚实的大棉被,浑身还打摆子,像睡在冰窖一样。
陆岁瞅见这场景,当即愣住。
文叔,这是咋啦?
“让大少爷见笑了,早年练功落下的病根。”
窦孝文说话吐气都带着寒意,就差喷出冰碴子来了。
“我那门《铁布衫》共要炼化七八个罩门要害,再深入脏腑,由外而内,浑然一体。
炼化其中一个要害时,有些不慎走了岔子,每隔月中,气血冰冷凝结,躯体几如僵死。”
相当于加强版的寒疟?
陆岁咂舌。
没想到练功还有这等风险,看来以后自己要多注意了……
不对,我有古庙收录,神龛点化,并无隐患之说。
那没事了!
陆岁向来懂得抓住每一个刷好感的机会,立刻说道:
“我院中库房好像有一块上好的暖玉,小棠,赶紧替我取来。”
窦孝文也没推辞,拿起小桌上的烈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缓过劲来,才道:
“大少爷,昨夜的风波刚过,内宅死了一个,外边死了两个。
你咋跟没事人一样?”
陆岁拿起火钳子,拨弄铜盆里的炭块:
“难不成对要我命的人,我还得厚道起来?巫蛊下术,谋害良善,落着这个下场,也算现世报。”
他顿了顿,抬眼去看窦孝文:
“再者,一家人整整齐齐,黄泉路上不孤单,这是好事啊。”
越来越有老爷的风范了!
这才像陆家人!
窦孝文深深望着大少爷,冷得打个颤,慢腾腾道:
“马婆子扎草人那事儿,我跟老爷说过了,自有段老二善后,大少爷可以放一万个心,绝对没下回了。”
陆岁点点头,便宜老爹办事素来靠谱。
窦孝文又补充道:
“对了,老爷还说,往后陆府的库房、账房,还有书房,少爷都能随便出入。
哪怕是出门散心,带上柴师傅就成,不必禀报他。”
信誉分终于合格了?
陆岁心下微微激动,一方面不必憋在陆府,能见识外边的天地;
另一方面,这也等于得到陆玉麟的认可。
从只会惹祸生非,撒钱听戏的“废材”,晋升为还能再抢救培养的“潜力股”。
重大进步!
陆岁拨动烧着的炭,让里屋更暖和:
“多谢文叔。”
窦孝文把手从棉被伸出来,摆动两下后,又猛灌几口烈酒。
“大少爷这次是来讨武功,还是打听其他的?”
陆岁也不遮掩,开门见山问道:
“想知道陆家的事儿。文叔,爹他从来不讲这些,但我身为陆家的独苗,应该要有几分了解,对吧?”
窦孝文沉吟着,好似早有预料:
“大少爷,关外大地邪性,晓得太多,或者老念叨某个人、某件事,天天挂嘴边,就容易‘灵验’。
所以,老爷很多东西不跟你说,自有他的道理。”
哄小孩呢!
对这番话,陆岁半信半疑。
关外大地真要这么邪性,那他从明天开始,分别念叨“我将一夜暴富”、“我将成为武道第一人”、“我将迎娶八个绝世大美女”。
看它到底有多灵验!
跗骨的寒意让烈酒压下去几分,窦孝文说话也利索了。
“这样吧,大少爷,我跟你讲个故事,咋样?”
陆岁眨眨眼睛,作倾听状。
“打从前朝亡了,皇帝吊死在歪脖子上起,咱们关外就是一片法外之地。”
窦孝文颇有几分说书先生的腔调,吐字清晰,中气十足,抑扬顿挫。
险些让陆岁错以为自己坐在茶馆里。
“何为‘法外’,那便是不受朝廷的拘束,也不种皇帝老子的田,不吃官家的粮。
故而,关外大地没有‘衙门’这一说,一直都由各大行家牵头定规矩,这叫‘关外五大行’,顶了天的势力。
你爹,便是永宁府商行的头把交椅。”
无法之地?
陆岁顿觉新鲜,还是头回听见这个说法。
窦孝文兜了一圈,把话头拉回来:
“但陆家也不是熬到你爹这代才发迹,往上得追溯到你高祖父。”
“你高祖父叫‘陆平安’,乡野村夫没见识,就惦念着儿孙辈平平安安。”
“话说那年月,陆家还窝在哑巴屯,穷得揭不开锅,光溜溜到老鼠钻进米缸脚底都打滑。”
“高祖父他老人家上面还有三兄弟,爹娘见实在养不活,就把他送人了,送给一个膝下无子的老猎户……”
高祖父,陆平安?
哑巴屯?就是便宜老爹过阵子准备送我回去的老家?
陆岁默默记下。
“你家高祖就这么长到十八岁,老猎户两腿一蹬归西了,转眼老陆家的人就上门,不是来认亲,而是分家产。”
窦孝文起了兴致,掏出烟锅,塞满烟丝,点着火,猛地嘬上一口。
感觉要再让配一碟茴香豆、一份花生米,就更有滋有味了。
“老猎户人虽走了,东西却留着,好些皮子、狍子肉、腊肠、药酒,都是好货。你高祖无依无靠,自然就被盯上,只不过没想到头个来的,会是陆家人。”
“大少爷,你可别觉得荒唐,那年月屯子里的人,过得都苦、都穷。莫说为着这么点东西,便是一双破洞的布鞋,都有人拿刀拼命。”
陆岁心想,我这高祖父走的居然是“莫欺少年穷”路子么。
“你高祖……后面就叫陆平安了,他年纪小,哪里斗得过那如狼似虎的几位兄长,只分了一条快要老死的守山犬,便被强赶出门,任由自生自灭。”
“嘿,大少爷,你猜怎么着?这下反而让他撞上发迹的命数,富贵的机缘!”
窦孝文的每段话,好似都要带着钩子,让人越听越起劲。
陆岁迫切问道:
“接下说啊,文叔。高祖父他老人家咋个发迹的?”
窦孝文正要哈哈大笑,那股发颤的冷劲突然冲上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足足歇了七八息,才继续道:
“白丁发迹,无非就是得一笔横财,再做点买卖,利滚利滚利,便成了。”
“陆平安带着守山犬无处容身,又逢着大雨瓢泼,只能跑到一间无人废弃的山神庙落脚。”
“结果啊,刚入夜,那条老狗竟然开口说话,它告诉陆平安,自己快要老死,得猎户养恩,无以为报,让他等自己没气了,先剥皮再下葬。”
“往后每天给山神爷上一炷香,上足七七四十九天。”
“待到第五十天,披上狗皮,趴在供桌底下,无论发生何事,都切莫出声。”
啊?
陆岁睁大眼睛,这画风是不是切得太快了?
我是跳过了多少集内容?
窦孝文却脸色如常,依旧说道:
“陆平安含泪照做,刨了坑,埋了狗,将血淋淋的狗皮洗干净。”
“打那以后,陆平安便早出晚归,四处采药,聊以生活,但不管再如何难,哪怕自己吃不起饭,都要买来线香,早晚给上一炷香。”
“就这么熬到第五十天,陆平安怕自己误了时辰,索性将狗皮披身上,趴在供桌底下睡了起来。”
文叔,你讲得这么细,搞得好像你就在现场一样?
陆岁边听边腹诽。
“这一觉陆平安睡得沉,醒来已经三更天。只听外边热闹喧天,灯火通明,好似一群好友朋党于此聚会。”
“陆平安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好半晌才听明白,原来是骊山娘娘要过寿辰,周遭五百里的野神都来庆贺,途经此地,歇歇脚。”
“里头有那么几个拔尖的,非要比拼寿礼,打头的说,自己献上的是镇山之宝,成了精的参王,吸一口气就能延年益寿,咬根须便会返老还童,囫囵吃下肚,那就起死回生!”
“另一个不服,扬言道,自己送的才叫稀世奇珍,乃财神爷的聚宝仙盆,铜铁放进去,隔夜变金银,一两放进去,万两拿出来,得了它,便有享不完的富贵!”
“最后来的那厮,先把打头的贬得一文不值,骊山娘娘法力无边,长生不死,要起死回生何用;转而又踩另一个,金银珠宝何其俗气?纵然堆积成山,也是污了娘娘法眼。”
“前面两个家伙立刻来了气,冷笑发问,你献的是什么?那厮笑道,我取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献于娘娘赏玩。”
“此心能通阴阳,辨鬼神,世间无不知之事。得了它,山能说话,水可唱歌,百兽畏服,祥瑞认主。”
这是比赛吹牛皮吗?
一个比一个口气大啊。
陆岁不由莞尔,捧场似的问道:
“文叔,最后谁赢了?”
窦孝文摇摇头:
“没结果,三个野神都谁也压服不了谁,于是有起哄者,要它们把‘寿礼’放在供桌上,让山神爷裁夺,明晚再各自取回。”
“陆平安趴在桌底下,大气不敢出,睁着眼挺到天亮,外边渐渐没了动静。”
“他爬出去一看,好家伙,供桌上果然摆着一颗鲜红明亮的石头,凿了七个孔;一只系着红绳的草娃娃;一个边角破损人脸大的铜盆。”
“陆平安一筹莫展,也不敢乱碰,谁知道山神像竟然走下台,称陆平安白送自己三十天香火,有恩情。”
“不仅要认陆平安做干儿子,赐他三十年的阳寿,还让他拿走三样宝贝,得享一世荣华!”
“就这样,你高祖父陆平安,换了七窍玲珑心,无所不通;牵走参王,百岁时仍一头乌发;靠着聚宝盆钱生钱,遍地发财。”
陆岁一阵无语:
“文叔,你讲故事咋虎头蛇尾,这中间精彩的过程呢?
比如有没有狠狠打脸那些陆家人,还有如何换的心,做的啥生意?是否遇到强敌……”
窦孝文理直气壮回道:
“那我咋知道,你高祖父闯荡九岭十山,我打娘胎里呢!”
陆岁暗自嘀咕,不乐意说实话便算了,还净编故事蒙人。
关外大地妖灾邪灾恁多,山神野神倒是没听说过。
真有通阴阳的七窍玲珑心,起死回生的参王,钱生钱的聚宝盆……
高祖父他老人家至于坟头草几尺高么。
早就求仙问道修长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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