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站在原地。
六年。
她设想过很多次再见父亲的场景。
尸体。
坟。
甚至只剩一把刀。
唯独没想过。
那个人会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虽然看起来并不好。
瘦。
很瘦。
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的旧伤。
左手袖子是空的。
一只手没了。
可他确实在呼吸。
地上也有影子。
活人。
沈青禾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男人面前。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赵承识趣地转开脸。
老黄也难得没插嘴。
陆沉看了顾晚棠一眼。
顾晚棠摇头。
意思是别说话。
陆沉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不会看气氛。
于是安静。
沈青禾站了很久。
突然一巴掌。
啪!
全山都听见。
陆沉眼皮跳了一下。
沈复被打得脸歪过去。
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
“长高了。”
沈青禾眼睛红了。
又一巴掌。
啪!
“六年。”
“嗯。”
“一个字都没有。”
“嗯。”
“我找了你六年。”
“我知道。”
“你知道?”
第三巴掌抬起来。
沈复没有躲。
可这一次没落下。
沈青禾的手停了很久。
最后抓住他的衣服。
额头抵在他胸口。
没哭出声。
肩膀却在抖。
沈复只剩一只手。
不知道该放哪。
最后轻轻拍了拍女儿后背。
陆沉看了一会儿。
转过头。
老黄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
老黄点头。
“地下也有风,山上也有风。”
“你们年轻人眼睛都不好。”
陆沉瞪他。
过了好一会儿。
沈青禾重新站直。
脸上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巡夜司缉事。
如果忽略眼睛有点红。
“为什么不回去?”
沈复看向山深处。
“回不去。”
“有人拦?”
“没有。”
“那为什么?”
“我一走。”
“里面的东西也会出去。”
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
“什么东西?”
沈复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看陆沉。
看了很久。
“像。”
陆沉摸了摸脸。
“像谁?”
“一个我很讨厌的人。”
陆沉想了一下。
“陆老头?”
沈复愣住。
然后大笑。
“你也觉得他讨厌?”
“从小被他打到大。”
“那我喜欢你。”
两人瞬间建立起某种奇怪的友谊。
沈青禾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
沈复咳嗽一声。
“说正事。”
他带众人沿着新出现的山路往里。
顾长风走在最后。
每走一段。
就有几柄剑从山上落下。
老人叫出名字。
送走。
像一场漫长的点名。
不归山深处。
居然有一座门。
没有墙。
只有门。
两根黑色石柱。
中间空荡荡。
门楣写着:
【不归。】
陆沉抬头看了半天。
“门后什么都没有。”
沈复道:“现在没有。”
“什么时候有?”
“死人来的时候。”
陆沉觉得这里的人说话都有点故弄玄虚。
可能是山里住久了。
沈复走到门旁坐下。
“我守这里六年。”
“门后过去三百二十七个死人。”
“出来过几个?”
“两个。”
“谁?”
“顾长风。”
众人看向老人。
“还有呢?”
沈复看陆沉。
“你。”
陆沉已经不意外了。
“未来的?”
“对。”
“三年前?”
“两年前。”
时间再次对不上。
陆沉皱眉。
“三年后的我,两年前来过?”
“嗯。”
“那他从哪来的?”
“不知道。”
陆沉深吸一口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全是一群擅长说“不知道”的人。
沈复显然猜到他在想什么。
“不是我不说。”
“是这种事情本来就说不清。”
“成为人间仙以后。”
“时间对他们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走法。”
“死人可以在名字被记住的地方出现。”
“过去。”
“现在。”
“甚至未来。”
“所以仙越活越不像人。”
陆沉想起未来的自己。
“他来干什么?”
“找顾长风。”
顾晚棠问:“杀我爷爷?”
沈复摇头。
“相反。”
“他想救顾长风。”
顾长风听到这里。
表情没有变化。
像听别人的事。
陆沉问:“怎么救?”
沈复看着他。
“让他忘得更彻底。”
陆沉脸色沉了。
沈复道:
“一个仙之所以痛苦。”
“就是因为还剩一些人的东西。”
“记得越多。”
“越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
“你未来的那个人认为。”
“既然回不去。”
“那就彻底不要回。”
“忘掉亲人。”
“忘掉自己。”
“只留下名字和力量。”
陆沉听懂了。
三年后的自己。
似乎认为成为仙以后。
最大的痛苦不是死亡。
而是还记得“人”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的解决方法是:
彻底别做人。
“这主意真够蠢的。”
陆沉道。
沈复笑了一声。
“他也是这么说现在的你。”
陆沉:“……”
自己骂自己。
倒挺公平。
顾晚棠突然问:“门后到底是什么?”
沈复脸上的笑消失。
“仙冢。”
“埋仙人的地方?”
“不是。”
沈复摇头。
“是仙人自己回来的地方。”
这个回答比“埋仙”更加让人不舒服。
“最开始。”
“这里不是山。”
“是一座坟。”
沈复继续道,“后来死而不散的人越来越多。”
“剑客来。”
“道人来。”
“皇帝也来。”
“他们的名字留在这里。”
“时间长了。”
“坟上长成了山。”
陆沉忽然想起顾晚棠说过那句话。
陆沉。
是一座坟的名字。
他看向这座山。
“这座坟叫什么?”
沈复没有回答。
眼神很怪。
陆沉心里已经有预感。
果然。
沈复抬手。
指向门后。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
雾气慢慢散开。
露出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碑很旧。
上面两个字。
几乎已经看不清。
可陆沉还是认出了。
【陆沉。】
老黄张了半天嘴。
“这……”
“这是你?”
陆沉看他。
“我看起来有这么大?”
“不是。”
“我是说。”
“你名字真是坟名?”
“看来是。”
沈复道:
“陆沉。”
“不是最早那个人的名字。”
“什么意思?”
“古时候送死人入土。”
“有一个词。”
“陆为地。”
“沉为归。”
“陆沉。”
“最早的意思就是——”
“归土。”
陆沉站在石碑前。
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不是谁姓陆。
也不是沉浮的沉。
是送死人回到地里。
难怪。
送葬人的铺子叫归途。
难怪陆老头会给自己这个名字。
老黄小声说:“其实挺适合你。”
陆沉想了想。
“比陆发财差一点。”
沈青禾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复却笑。
“你和那老东西确实一个德行。”
陆沉问:“陆老头来过这里?”
“很多次。”
“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复沉默一会儿。
“上一代送葬人。”
“这个我知道。”
“那你不知道的是。”
沈复看向门后的巨碑。
“他原本应该成为下一位人间仙。”
“但他跑了。”
陆沉愣住。
“成仙还能跑?”
“所以很多人想抓他回来。”
“后来呢?”
“他捡到你。”
沈复笑了一下。
“然后跑得更快。”
陆沉莫名觉得这很像陆老头会干出来的事。
“为什么?”
“他说。”
“一个老头成什么仙。”
“还不如回去带孩子。”
陆沉沉默了。
这句话。
也很像。
沈复站起来。
“可现在麻烦来了。”
“顾长风要走。”
“门就会开。”
顾晚棠一惊。
“为什么?”
“他这三十年。”
“其实一直是锁。”
沈复看向顾长风。
“天下第一剑的剑意镇在不归山上。”
“那些已经死了却不肯走的东西。”
“才出不来。”
陆沉终于明白陆老头那句“顾长风不是敌人,剑才是”的第二层意思。
剑困住顾长风。
同时。
也替世间锁住了山里的东西。
现在如果送顾长风离开。
锁就没了。
“所以不能埋?”
陆沉问。
沈复摇头。
“要埋。”
“为什么?”
“他撑不住了。”
“再不送。”
“顾长风就真的只剩剑。”
老人一直站在最后。
听到这里。
忽然笑了。
“那就送。”
顾晚棠红着眼睛:“爷爷。”
顾长风看她。
“小姑娘。”
“我现在已经能记得你的名字。”
“够了。”
顾晚棠咬着嘴唇。
没说话。
沈复却看向陆沉肩上的木杠。
“第一代送葬人的东西。”
“你带来了。”
“嗯。”
“那还能试。”
“试什么?”
沈复一字一句:
“顾长风走以后。”
“你替他守门。”
陆沉愣了两息。
然后转头就走。
沈复:“你去哪?”
“回家。”
“……”
陆沉边走边说:
“我就是来送个葬。”
“没说要接六年夜班。”
“工资都没谈。”
老黄立刻跟上。
“我也觉得这活不能随便接。”
沈青禾捂住额头。
她突然觉得。
要让这两个人拯救天下。
天下可能确实有点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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