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活了二十三年。
第一次听说有人拿坟名给孩子起名字。
他认真想了半天。
觉得陆老头多少有点缺德。
“哪座坟?”
顾晚棠看他。
“不知道。”
陆沉闭上眼。
“你第九次死就想起来这个?”
“还有很多。”
“挑有用的说。”
顾晚棠很认真地点头。
“你小时候尿过陆老头一身。”
陆沉睁眼。
“这个没用。”
老黄瞬间精神。
“什么时候?”
“他七岁那年。”
“顾晚棠。”
陆沉面无表情,“你可以重新忘一点。”
顾晚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确实变了。
以前的顾晚棠虽然偶尔接陆沉的话,却像一个不太熟悉人情世故的人。
现在不同。
恢复记忆以后,她似乎终于和一个正常的二十来岁姑娘重叠了一些。
只不过这个正常姑娘死过九次。
正常得比较有限。
沈青禾坐到旁边。
“说正事。”
顾晚棠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叫沈复?”
沈青禾动作停了一瞬。
“你认识?”
“认识。”
空气明显静了。
陆沉突然发现,顾晚棠这次醒来以后,像一本被撕掉封皮的旧账本。
谁的账都能翻出来一点。
沈青禾问:“什么时候?”
“六年前。”
“在哪?”
“不归山。”
这三个字一出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顾长风。
第三次归来地点。
不归山。
沈青禾父亲。
也去过不归山。
陆沉接下来要追查的所有线索,似乎突然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继续。”
沈青禾声音很平。
可握着刀的手明显紧了。
顾晚棠道:“那时候我已经死过四次。”
“顾家让我去不归山守一座坟。”
陆沉问:“顾家是做什么的?”
“守灵。”
“给谁?”
顾晚棠摇头。
“不是给某一个人。”
“顾家守的是那些不该回来的死人。”
沈青禾皱眉。
“巡夜司为什么从来没记录过?”
“因为顾家比巡夜司早很多。”
“早多少?”
“我不知道。”
陆沉叹气。
果然。
失忆是治好了。
“不知道”这个毛病还是在。
顾晚棠继续道:“顾家的规矩很多。”
“第一条。”
“死人该走的时候必须走。”
“第二条。”
“没有名字的死人,不许随便给名。”
“第三条。”
“死过一次的人。”
“不能让他再回来第二次。”
老黄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
“那你呢?”
顾晚棠看他。
“我是例外。”
“凭什么?”
“我家有钱。”
老黄愣住。
陆沉笑出了声。
顾晚棠也笑。
“骗你的。”
老黄一脸无语。
顾晚棠低头摸了摸手中的红绳。
“我出生那天就没有呼吸。”
“接生婆说是死胎。”
“可埋下去的第二天。”
“我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老黄看看她。
又看看那口棺材。
“你跟棺材挺有缘。”
“所以睡习惯了。”
这一下。
连沈青禾嘴角都动了一下。
陆沉却没笑。
“第一次不是九岁?”
顾晚棠摇头。
“那一次不算。”
“为什么?”
“顾家认为出生时的我本来就不该死。”
“九岁那年才算第一次真正死亡。”
“怎么死的?”
顾晚棠看向陆沉。
“你杀的。”
陆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老黄直接站起。
沈青禾手也放回刀柄。
陆沉指着自己。
“我?”
“嗯。”
“九年前我十四岁。”
“我在青河县给人抬棺。”
“我记得。”
“我连你都没见过!”
“我知道。”
顾晚棠点头,“杀我的不是现在这个你。”
陆沉沉默。
“又是别的陆沉?”
“不是。”
顾晚棠缓缓道:
“是那个还没出现的你。”
“什么意思?”
“三年后的陆沉。”
这一次连沈青禾都没有立刻开口。
时间本来是最简单的东西。
昨天过去。
今天来了。
明天还没到。
可自从陆沉看见自己的尸体以后。
时间这东西就越来越不讲道理。
顾晚棠却没有解释未来怎么杀过去。
她只是说:
“九岁那年,我在顾家祖祠看见一个人。”
“他穿着黑衣。”
“头发比你现在长。”
“左边眼睛下面有一道伤。”
陆沉摸了摸自己的脸。
现在没有。
“他看见我以后。”
“只问了一句话。”
“什么?”
顾晚棠看着他。
“你死过吗?”
“我说没有。”
“他就杀了我。”
老黄骂了一句:“这人有病吧?”
陆沉很想附和。
但骂的是未来自己。
有点微妙。
“然后呢?”
“我死了。”
“第二天醒来。”
“陆老头就在旁边。”
“那个未来的我呢?”
“不见了。”
“陆老头说什么?”
顾晚棠想了想。
“他说。”
“果然提前了。”
陆沉皱眉。
提前。
第九次死也提前。
第四个陆沉也提前。
似乎有人一直在改变原本应该发生的时间。
“顾长风跟你什么关系?”
陆沉忽然问。
顾晚棠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我爷爷。”
陆沉早有猜测。
真正听见仍觉得事情变得更麻烦。
“天下第一剑顾长风?”
“嗯。”
“你知道他死了几次?”
“三次。”
所有人看她。
顾晚棠道:
“第一次。”
“三十年前,不归山。”
“第二次。”
“你埋的。”
陆沉点头。
“第三次呢?”
顾晚棠抬头。
“不归山。”
“黑册子上写了。”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是不是已经第三次回来?”
顾晚棠沉默。
片刻以后。
“是。”
“什么时候?”
“应该就在这几天。”
陆沉不说话了。
那个老乞丐留给他的最后一剑。
一剑问路。
已经强得离谱。
可按照眼下的规则,那还只是顾长风第二次死去之前的一部分。
真正第三次归来的顾长风会是什么?
没人知道。
沈青禾忽然问:
“我父亲去不归山干什么?”
顾晚棠看她。
“找一个人。”
“谁?”
“陆老头。”
沈青禾神情一变。
又是陆老头。
一个白事铺老掌柜。
三年前失踪。
却仿佛所有事情都有他的影子。
替死纸。
白水镇。
顾晚棠。
巡夜司。
不归山。
陆沉忽然觉得,自己小时候是不是太看不起那老东西了。
他一直以为陆老头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喝完酒不给钱。
现在看来。
人家可能忙着拯救天下。
顺便不给钱。
“他们找到了吗?”
沈青禾问。
顾晚棠摇头。
“我不知道。”
沈青禾眼神黯了一下。
陆沉正准备说话。
顾晚棠又补了一句:
“但你父亲没死。”
沈青禾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六年前。”
“他进不归山以后确实失踪。”
“可去年我第七次死的时候。”
“见过他。”
“在哪?”
“死人走的路上。”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好消息。
沈青禾脸色却没有变化。
“他死了?”
顾晚棠摇头。
“最奇怪的就是这里。”
“那条路上都是死人。”
“只有你父亲。”
“有影子。”
老黄听得一头雾水。
“死人没影子?”
顾晚棠道:“活人走阴路才有。”
陆沉问:
“所以他活着?”
“至少去年还活着。”
沈青禾半天没动。
六年。
她一直认为父亲已经死。
甚至亲手找到一个头。
现在顾晚棠告诉她。
那个人可能还活着。
过了很久。
沈青禾只问:
“不归山入口在哪?”
顾晚棠看向她。
“你想去?”
“嗯。”
“会死。”
沈青禾道:
“我做巡夜司第一天。”
“就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陆沉忽然觉得她这句话挺帅。
刚准备夸一句。
沈青禾转头看他。
“你也去。”
陆沉立刻道:
“我觉得死亡还是应该尊重一下。”
“你不是要查顾长风?”
“可以远程查。”
“怎么查?”
“托梦。”
沈青禾面无表情。
“收拾东西。”
陆沉叹气。
看来公门的人就是霸道。
顾晚棠却忽然说道: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不归山一年只开一次。”
“什么时候?”
顾晚棠看了一眼天空。
“七天以后。”
“七月?”
“六月二十一。”
陆沉一算。
还有七天。
正好。
至少还能回青河县休息几日。
顾晚棠下一句就让他这个想法落空。
“但我们必须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取钥匙。”
“开山还要钥匙?”
“嗯。”
“在哪?”
顾晚棠看着陆沉。
“你家。”
陆沉愣住。
“归途铺?”
“不。”
顾晚棠摇头。
“你真正的家。”
陆沉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彻底消失。
“在哪?”
顾晚棠指向青河县的方向。
“就在你住了十六年的归途铺下面。”
“陆老头从来没告诉过你吗?”
陆沉沉默。
半晌。
“他连房契放哪都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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