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婷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走了。

    王军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嫂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赵医生她……唉，还是先进去安顿吧。”

    江水英笑了笑：“我没给她一般见识，你没看见么，她吵不赢我！”

    营区招待所在家属院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走廊里晾着各家收的衣裳，空气里飘着中午的饭菜味。

    江水英住一楼靠里一间。

    房间比镇上的招待所可强太多了。

    念念进了屋，先在床上蹦了两下，又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娘！那有好多叔叔，以后我们就住这里嘛，不得走了嘛！”

    江水英看着念念，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要是你爹回来了不认我们，我们在这是住不长的！”

    念念眼珠子一转，生怕妈妈难过：“娘！不怕，不怕的，你是有结婚证的，你怕锤子哟！”

    念念一句四川话逗得王军和江水英都哈哈大笑。

    江水英把行李放下，拧了条毛巾给念念擦脸，又去开水房打了一壶开水。

    招待所管事的嫂子姓张，是个热心肠。

    看她带着孩子，多给了她半壶热水，还塞给她两个馒头：“先垫垫，食堂这会儿没饭了。”

    江水英道了谢，回到屋里，把馒头分开，一人一个，就着热水吃。

    念念吃的腮帮子鼓鼓的，江水英看着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

    “念念。”

    “咋啦？”

    “往后几天，咱就在这儿住。你乖乖的，别乱跑，娘要出去办点事。”

    江水英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围摸熟。

    食堂几点开饭，卖菜的什么时候来，哪个军嫂好说话，哪个军嫂难缠。

    两天下来，她比来这儿半年的军嫂还门儿清。

    军嫂们一开始对她客气，后来发现这人嘴甜，手巧，心眼实。

    谁家孩子衣服破了，她顺手就缝两针；谁家男人出任务，她帮着看孩子；谁家为钱的事发愁，她坐下来跟人掰扯半天，算得头头是道。

    不到三天，招待所那间屋就成了半个活动室。

    天天有人来串门，抱着孩子来的，端着碗来的，还有拎着半袋面来的。

    “江嫂子，你上回说的那个豆花，到底咋做的，俺们想尝尝？”

    江水英说做就做，在招待所的蜂窝煤灶上点了一盆嫩豆花。

    连夜她端着盆子挨家分，一家一碗。

    念念捧着个小碗跟在后头，谁家给块糖，他就喊一声“谢谢婶子”。

    分到第三家的时候，出事了。

    那是孙排长的家。

    孙排长的媳妇叫秀兰，是个闷葫芦，平时见人就低头，话都说不利索。

    江水英端着豆花敲门的时候，就听见屋里“哐当”一声。

    像是碗摔了，接着是秀兰的哭声，压得很低，很急。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陆庆年看到眼里，他好奇地驻足，并且想看看这女人怎么解决。

    只见江水英把豆花往念念手里一塞：“端着，站这儿别动。”

    念念抱着碗，乖乖站住了。

    她急忙推门进去，屋里酒气冲天，孙排长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揪着秀兰的胳膊。

    地上是摔碎的碗，秀兰半边脸都肿了，眼泪流了一脸。

    看见江水英进来，她像看见救星，又像丢了人，头低得不能再低。

    孙排长回头看见江水英，先是一愣，然后又横起来。

    “你谁啊！这是我家！出去！”

    江水英走到秀兰身边，先把人拉到身后，上下打量了孙排长一眼，笑了。

    “孙排长，对吧？二连的。我姓江，在招待所住着，是新来的。”

    “管你哪来的！你要干嘛！”

    江水英慢悠悠地说，“孙排长我就是路过，听见你们这动静大，进来看看热闹。你莫要误会，我不是劝架的。”

    江水英说着往旁边一躲，继续笑着说，“你继续打，我就在这儿看着，男人就得像你这样，回家就打媳妇儿。”

    “我等会儿就到连部里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孙排长拳头有多硬！不打敌人不打土匪，光打自己媳妇。让咱们孙排长威名远扬！”

    “你，你，你少拿连部压我！”

    “我压你干啥？我哪句话说错了？”江水英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庆年也不往办公室里走，看到这一幕，眼里满是欣赏。

    这股子泼辣的劲儿让他感觉如沐春风，仿佛又有了喜欢上一个人的动力。

    要知道这位孙排长打媳妇这件事后勤也干预过，但是收效甚微。

    “你要是不服气，咱俩现在就去连部，让连长评评理。正好，我也想认识认识你们连长，顺便问问他，他手底下的排长，大晚上拿媳妇练拳，这算不算带兵有方。”

    江水英站在门外说得起劲，后面还跟着个站得板板正正的小男孩。

    “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现在就跟我走。”江水英嗓门很大，引得路过的战士都驻足张望。

    孙排长酒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没糊涂透，知道这事闹到连部，自己讨不了好。

    江水英回头看着秀兰，声音软下来。

    “秀兰，收拾东西，住我那儿去。你家这口子，让他自个儿跟酒坛子过去。”

    秀兰抹着眼泪，站着没动。

    “走啊。”江水英拉了拉她，“还舍不得他哇？他又摔碗又打你，再说了碗不要钱买嗦？”

    秀兰扑哧一下，哭着笑出了声。

    “孙排长，明儿个一早，你要是酒醒了，记得来招待道个歉。你要是不来，我就告到连部，然后再给她找个好人家。”

    “反正，这营区里光棍多的是，像秀兰这样的，抢都抢不过来。”

    院子里，几个军嫂早就听见动静，扒着门缝看。

    听到这儿，都忍不住笑了。

    陆庆年看着她有理有据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转头就问身边的通讯员，“你知道这个歪婆娘是谁不！”

    通讯员看了一眼远处的江水英说。

    “听说是被哪位营长抛弃了，千里迢迢从四川带着娃娃过来找人。好几天了，连那位营长的身影都没见着......”

    没等通讯员说完，陆庆年就喃喃自语道。

    “这么好的姑娘，咋还会被抛弃呢？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