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是在三天后。
从客栈到校尉府六里,铁生提前半个时辰出门。铜腿走得稳,到门口时还早了一刻。
镇西校尉府在皇城东侧的军营里,一片灰砖营房,门口有士兵站岗。校场上另有一队士兵在操练,不是普通士兵,是方术兵。他们排成方阵,掌心向前,同时催动一个统一的阵法。土行防御阵。一道淡黄色的光幕在方阵前方升起,像一面墙。
铁生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道光幕,它在风里微微晃。灵力叠加的纹路他认不全,但方向是对的。几百人同催一阵,彼此借力,单人要耗三成,合阵只用一成,余下两成全成了墙。
铜甲在他旁边,蓝光亮着。
“哥。那些人都是朝廷方士?”
“不是。是士兵,会基础阵法的士兵。”
“这么多?”
“嗯。”
这是铁生第一次见到军方的方术部队,不是零散的方术士,是成建制的。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朝廷方士地位那么高,为什么民间方士不被允许随意施术。因为方术在军队里,是武器。
点卯厅在校尉府前院,一间大房子,里面一排案几,案几后面坐着文书。文书低头写字,笔尖离纸很近,像怕旁人看见写了什么。
铁生走进去,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姓名。”
“林铁生。”
“铜牌。”
铁生把玉牌递过去。不是铜牌,是青玉的,考核通过后发的,比应试铜牌重,质感也不一样。文书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铜腿和铜臂。
“萧校尉的人?”
“是。”
文书从案几下面抽出一份卷宗,蘸了墨,在上面写了几笔。
“沈副官在里面,你直接去后面,西跨院,校尉书房。”
“谢了。”
铁生转身走了,铜甲跟在后面,咚咚咚。文书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是一个短命的。”
西跨院没有前院的号子声,安静得很。铁生听见自己的铜腿在青砖上咔了一声,比外头轻。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着青石榴,地上落了几个,皮青得发硬,还没熟就掉了。
书房的门开着,一个人坐在案几后面看公文。
萧云起。
二十七岁,穿绿袍,腰系玉带,面容冷峻,眉间一道竖纹,不笑的时候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铁心在甲里感到他身上的灵力沉而冷,像一块压在井底的铁,不泛光却有分量。
听见脚步声,萧云起抬起头,目光落在铁生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一声“进来”,铁生听出是不容商量的平——这人话少,但每句都落地。被那目光扫过,铁生在心里暗数了一遍自己露的破绽,铜臂关节最显眼,他下意识把手收了收。
“进来。”
铁生走进去,铜甲停在门口。
“铜甲也进来,站旁边。”
铜甲走进去,站在墙边,咚的一声。萧云起的目光在铜甲上停了一下,又移回铁生身上。
“十六岁?”
“是。”
“左腿和右臂是机关义肢?”
“是。”
萧云起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一下。
“你的方术天赋不错。”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石头落在石头上,“但天赋在战场上不值一文。”
铁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云起从案几上拿起那柄剑。铁生考核时炼的那柄,放在木托上,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改良炼剑阵,火行催金行,速度翻三倍。”他看着剑,“导流阵刻在剑脊上,三道微阵,灵力从剑柄传到剑尖,损耗不到一成。”
他抬头看着铁生。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
“我自己想的。”
萧云起的眉头动了一下,眉间的竖纹更深了一点。
“你自己想的。”
“是。”
萧云起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放回木托上。铁生盯着剑身的暗红微光想:火催金能提速,若反刻在铜臂上,未必不能省一成灵力。
“你知道镇西校尉府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打仗。”萧云起说,“西域边境,跟穹族遗民打,跟沙漠里的流寇打,跟各种东西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铁生。
“我麾下有三百名朝廷方士,去年一年死了四十七个。”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天气,“最年轻的十九岁,最老的四十二。有妻子的,有孩子的,有刚当上爹的。”
十九岁。铁生比那人还小三岁,忽然觉得铜腿沉了一点。
萧云起转过身看着他。
“你十六岁,三境,天赋很好。但你到了战场上,活不过三个月。”
铁生的手指攥了一下——是真手的那只。活不过三个月这句话他没接,只在心里把它折成一个数,等到了战场一条条还。
“我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萧云起说,“不怕死的人最容易死,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怕。”
他走回案几后面坐下。
“我把你调来,不是因为你天赋好,是因为你的义肢。”他说,“方术和机关术结合,这个思路五十年前有人提过,但没人做成。你做成了。”
他指了指铁生的铜臂。
“你在义臂上刻了微阵。净水阵。还有什么?”
“火行加热阵。”
“还有呢?”
“还在试。”
萧云起点了点头。
“继续试。我给你灵材,给你地方,给你时间,你把方术和机关术结合的东西做出来,做得越多越好。”
“为什么?”
萧云起看着他。
“因为打仗需要。如果每一个士兵都能有一副刻了阵法的机关义肢,战斗力翻三倍,死的人就少。”
他顿了一下。
“我不想再死人了。”
铁生把这句话压进账本——萧云起给的灵材,他打算先换成能保命的阵。
萧云起的脸上没有表情,还是像刀一样。但他说“我不想再死人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软,是……铁生顿了一下,他不确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要替我做事。”萧云起说,“替我做事的人,要知道为什么做。”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公文推过来。
“你的第一个差事。”
铁生接过公文,封面上写着:第五矿所失踪人口案。
走出书房的时候,铜甲随在他身后。
“哥。那个人……”
“嗯。”
“他不像坏人。”
铁生低头看着手里的公文。
“他也不像好人。他像一把刀,刀不分好坏,看用在谁手里。”
“那他的刀用在谁手里?”
“不知道。”铁生把公文塞进怀里,“但他给了我们机会。走,回去准备。”
刀用在谁手里不知道,但能借这把刀去查仙石,这步棋他得下。
走到校尉府门口,一个人拦住了他们。
女人,二十多岁,穿黑色的紧身短打,腰间挂着一把弩,背上背着箭筒,头发束得很高,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弩柄被手汗浸得发乌——不是冷,是绷着。
“你是林铁生?”
“是。”
“我姓沈,沈夜翎。”她的目光很冷,像冰,“萧校尉的副官。”
铁生看着她,她的弩,她的箭筒,她的眼睛。
“沈副官。”
“萧校尉让我告诉你,三天后出发去第五矿所。你需要什么跟我说,灵材、装备、人手都行。”
“我需要一个人。”
“谁?”
“我弟弟。”铁生指了指铜甲,“他跟我一起去。”
沈夜翎的目光移到铜甲上,扫了一眼,又移回铁生脸上。
“铜甲?”
“他在里面。”
沈夜翎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
“灵魂封在铜甲里?”
“是。”
“封魂阵。禁术。”
“是。”
沈夜翎看了他很久,像在掂他值不值得萧云起费心。
“你知道施禁术的代价吗?”
“知道。我付了。”
沈夜翎的目光在他的铜腿和铜臂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可以。他跟你去,但不能暴露身份,对外就说是你的机关傀儡。”
“好。”
沈夜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铁生。”
“萧校尉是个好人。”她的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刚才软了一丝,“你跟着他,别让他失望。”
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校尉府的拐角处。
蓝光在铜甲上跳了一瞬。
“哥。那个沈副官……”
“嗯。”
“她好像很相信萧云起。”
铁生看着沈夜翎消失的方向。
“也许吧。”
三天后出发。一辆官驿马车从京畿西南门出去,往灰石镇方向。铁生把铜腿伸直,膝盖齿轮在车板上一声轻响,像在试路。车上坐着铁生和铜甲,还有沈夜翎。她坐在车厢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路,手一直放在弩上,始终没离过。铁心在甲里感到她的灵力像一根绷直的弦,随时会响——这副官一路都在戒备,连睡觉都睁着眼。
马车在官道上咯噔咯噔地走,那节奏和铜腿的咔声叠在一起,差着半拍,像两口不齐的钟。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的声音。铁生跟着数,数到第一百下,把去矿所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
过了很久,沈夜翎开口了。铁心在甲里感到灵力随她的声音一紧——这女人说的话,哥哥会一字不漏记下。
“第五矿所。三年前开始有人失踪,都是流民、乞丐、孤儿。地方衙门上报说是矿难逃亡,但数字不对。”
“多少?”
“四百三十七个。三年,四百三十七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铁生攥了一下拳。
“萧校尉为什么要查?”
“因为不对。矿难逃亡的人会往别处跑,但这四百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在别的地方出现过。”
她顿了一下。铁生读懂了这一顿——她不想把萧云起的话说满,留了半句给哥哥自己想。
“萧校尉说,人不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不想让他们被找到。”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哥。”
“四百多个人……”
“我知道。”铁生的声音很低。
他看着车窗外。路两边是田野,玉米已经长得很高,青纱帐,风一吹晃得像海。那片绿翻成浪,风里夹着土腥,和他石桥村的田一个味。
四百多个人不见了。铁生把这个数拆成每月十二个——每月十二个,三年就堆成了一个谜。
他不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但他知道,一定和仙石有关,和天道之门后面的东西有关。想到那东西他就后背发凉,铜甲贴着他,蓝光却暖不了那点凉。
他攥了一下铜拳,齿轮咔的一声。松手时他定了主意:四百三十七个人压在心口,先查到矿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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