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了下去，远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橘红，仿佛暮色烧烬的最后一点，叠在云影之间。

    春日晚风拂面，带着些许潮湿的暖意。

    街道两旁的树木刚抽出新叶，细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傅叙安与赫知茉并肩走在回赫公馆的路上。

    沿街陆续点起了灯，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落在路面上，将行人的身影映照细长。

    偶有黄包车从身旁掠过，车铃叮当作响。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可傅叙安和赫知茉之间，安静沉闷地一路走来，始终没有多少话。

    自从赫知彦那处洋楼出来，赫知茉便强制地要求傅叙安去医院检查。

    他若出一点事，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找赫知彦理论。

    好在医生检查后，说并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好。

    听见这话，赫知茉才松了口气，否则，她真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

    此下，赫知茉挽着傅叙安的手臂，走得不快，时不时还要偏过头看他一眼。

    她又偷偷瞧了瞧他的脸色，眉眼低垂，神情沉沉，心不在焉的。

    她知道，他定还是担心其桢姐姐。

    赫知茉抿了抿唇，挽着他的手紧了紧。

    “叙安，还疼不疼了？”

    傅叙安闻言，只看了她一眼，便落下眼眸，轻轻摇头。

    “没事了。”

    这一路上，她已经问过他好几回。

    刚出医院时问过，过了街口问过，经过商铺时又问了一遍。

    他每次也只是摇摇头，淡淡回应一声。

    赫知茉仰着脸看他，眉头微蹙，语气仍旧十分不放心。

    “医生说了，让你这两日不要做重活，听到了吗？”

    “嗯。”

    他应得很轻，赫知茉见他答应，还想再说些什么，傅叙安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赫知茉也只好跟上，重新挽上他的手臂。

    傅叙安静静走着，眸光无神的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仿佛根本没有留意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自那处洋楼里出来后，他的心思便一直没有回来。

    姐姐低头认错的模样，就在他脑海里深深刻下。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可却还要为了他，为了让赫知彦放过他，卑微认错。

    还有那一声枪响，仍然还响在耳边。

    枪口抵向姐姐胸前的那一瞬，他眼底骤然闪过惊惧。

    他答应过姐姐，那件事，一辈子不说的。

    可……

    那件事压在他的心底，像沉在海底的巨石，压得他喘不上气，直不起腰。

    傅叙安腰腹隐隐作疼，手指慢慢收拢，他不愿再想。

    可越是不想，那些画面便越是清晰。

    若不是姐姐喝止，他几乎就要将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撕开。

    他记得她当时的眼神。

    那样惊惧，那样绝望。

    只要他再多说一个字，甚至她不惜以死相抵！

    街边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忽然傅叙安停下了。

    赫知茉也跟着恍然一停，手臂被他带得轻轻一晃。

    她见他突然不走了，偏过脑袋看他。

    “怎么了？”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腹部，眉头微动。

    “是不是疼了？”

    傅叙安没有回答，他站在路灯投下的光影里，半张脸明亮，半张脸隐在暗处，将眉骨与鼻梁映出一道阴影。

    他的眼眸微微垂着，唇线抿得很紧。

    “知茉。”

    傅叙安开口，声音很低很沉，没敢看她。

    赫知茉眸光微微一亮，呼吸浅浅。

    “嗯？”

    傅叙安抬起眼，望着前方被灯光照亮的长街。

    灯影打亮他的眼睛，却并不明亮，仿佛蒙着一层暗色。

    他喉咙微微滚动，仿佛有什么话在口中堵了一下午。

    每一次想要开口，都像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让他无法发出声音。

    他想就这样继续走下去。

    她不必听见这句话。

    可他知道，不能了。

    有些事情，不能再拖。

    赫知茉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渐渐生出不安。

    “叙安？怎么了？”

    “分手吧。”

    轰！

    赫知茉耳边轰炸开来。

    那声音比午时小楼里突如其来的枪响，还要猛烈。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挽着他的手臂也松了几分。

    她怔怔地望着傅叙安，嘴唇微微张开，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又似乎没能听懂这莫名的一句话。

    “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发颤。

    傅叙安呼吸促紧一瞬，才立刻移过眼眸看着她，刻意绷起一丝冷意，逼着自己开口。

    “我们分手吧。”

    这一次，一字一顿，比刚才明明白白。

    再不可置信，再想装作没有听见，都不可能了。

    赫知茉脸上所有的神情都敛下了，眼底浮出一瞬茫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为……为什么？”

    傅叙安那强迫自己盯着她的冷硬眼神，只维持了片刻，在看见她眼底浮起的惊慌时，他的眼神便撑不住了。

    终于在即将崩塌的瞬间，他偏开了脸，避开她的视线。

    他不敢再看她。

    赫知茉却急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傅叙安这样，这样的冷硬绝然，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那种陌生感让她心慌，她急忙往前一步，直接站到了他面前。

    “因为我二哥？”

    傅叙安眉心一紧，他没有犹豫地反驳。

    “不是。”

    说得太沉，喉咙被硌了一下，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哽涩。

    赫知彦是赫知彦。

    赫知茉是赫知茉。

    他怨赫知彦，怨他让姐姐受了那么多委屈。

    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怨恨算到赫知茉身上。

    他爱的人，他分得清。

    “怎么不是！”

    可赫知茉却已经认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紧紧盯着他，声音不由急促。

    “我知道！你怨他那样待其桢姐姐！”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

    情急之下，赫知茉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急急解释。

    “可是……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啊！”

    她声音里急的染上了哭腔，眼睫不住的颤抖着。

    “你怎么能因为我二哥，就把所有的事都算到我们身上？就要跟我分手？”

    拉着他的那只手因为紧张而攥紧抖瑟，傅叙安咬紧牙关，侧脸一点点绷紧，眼底却凉了下去。

    不是她二哥。

    是他。

    是他自己。

    是他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若无其事地站在她身边，接受她的喜欢，接受她毫无保留地将一颗心交给自己。

    从姐姐向赫知彦低头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眼前这一切。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将赫知茉从自己身边推开。

    他不想让她被牵连，更不想有一天，当她知道那些被自己拼命藏起来的过往，知道他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干净坦荡的傅叙安时，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他受不了！

    “傅叙安，你说话啊！”

    赫知茉见他沉默，心里越来越慌，她抓着他的手臂，不住的拉扯摇晃。

    “为什么？你怎么能将待我二哥的不满，发泄在我们二人身上？”

    傅叙安的下颌绷紧，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我说了，不关赫知彦的事！是我要分手！”

    那一声来得太突然，从两人身旁经过的行人被惊了一下，脚步慢下来，朝他们看了一眼。

    赫知茉被他这一声喝得身体一颤，她眼眶渐渐红了，拼命努力想要稳住情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那是为什么？你说要分手，总要告诉我为什么？”

    傅叙安垂着眼，嘴唇抿得发白。

    赫知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慌乱间间变成了恐惧。

    “你说啊！你说分手就分手，连一个理由都不给我吗？”

    泪光终是压不住了，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傅叙安，到底为什么？！”

    傅叙安的手指狠狠蜷了一下，一瞬间，他眼底的痛意溢了出来。

    “我不配。”

    赫知茉愣住，泪光都怔得再忘了落下来。

    傅叙安抬起刻意的冷眸，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是我不配。”

    他定定的盯着眼前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哀凉的自嘲，又重复了一声。

    “你是赫家的三小姐，金尊玉贵，被人捧着长大。”

    他喉咙发紧，声音很轻，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我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赫家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难道要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他的眼眸沉沉的停留在她脸上一刻，可还是慢慢移开了。

    “赫三小姐，你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赫知茉脸色白了，她蹙紧眉头，像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说话。

    “你莫名其妙说些什么呀……”

    她一点一点的摇头，泪水也晃了下来。

    “我听不懂……什么家世……我从来没在乎过……我只喜欢你这个人……”

    “傅叙安，我只喜欢你……”

    傅叙安眼底狠狠一颤，心口猛的一攥。

    身侧的手动了动，他想去替她擦去眼底的泪光，却还是死死压下了。

    他不能，不能再让她靠近了。

    霎时，他凛着心肠，倏地转过身，再也不要继续这场谈话。

    赫知茉眼看他要走，猛地反应过来，神色落入一瞬惊慌，赶忙追上去。

    “叙安！”

    她小跑着跟了几步，一把从身后拉住他的手，紧紧扣住他的腕骨。

    “你在说什么呀？”

    她的眼泪一串一串地涌落，温热的，带着颤意。

    “什么配不配的，我不懂……我不要你给我什么。”

    傅叙安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

    他低着头，眼眶一点点泛红，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僵硬得像是失去了知觉。

    “知茉。”

    傅叙安缓缓转过身，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心脏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咬。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赫知茉立刻收紧。

    傅叙安昂着下颌，红着眉眼根本不敢去看她，手上一根一根地去掰开她的手指。

    赫知茉的手指已经失了力气，却还是固执地勾着他，不肯松开。

    傅叙安手上猛地用力，将她所有的手指拨开。

    两人的手终于分离，赫知茉的手僵住，还保持着刚才握住他的姿势。

    “傅叙安……”

    傅叙安始终没敢看她，将手收回，缓缓攥紧，像是要把她最后一点温度握在掌心。

    “赫三小姐。”

    他刻意换了称呼，生疏得像是他们从未亲近过。

    “别再缠着我。”

    这一声，赫知茉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傅叙安下颌再绷就要断裂，他再次猛然转过身，迈步离开。

    他的步子僵硬又机械，将头垂得很低。

    晚风吹来，他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再也撑不住重量，沿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一滴又一滴……

    身后的赫知茉颓丧的站在原地，她没有追上去，连迈开脚步的力气都没有。

    “未名生！”

    忽然，她哭喊着叫出他们最初相识的名字。

    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故事……

    傅叙安听见那声呼唤撞进耳里，脖颈因忍耐而绷起青筋，却还是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茉莉小姐，再见了。”

    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轻轻落进风里，随风散去。

    远处天际最后一线橘红，终于消失了。

    夜色沉沉落下，街道两旁的灯光明亮，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脚边，随着晚风摇晃。

    她望着傅叙安离开的方向，脸色苍白，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成。

    不懂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