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知彦凛住气息，黑眸沉沉盯紧赫知茉。

    “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家去！”

    刚刚那一声怒喝的余威还悬在空气里，下一句紧跟砸落，语气强硬的根本没有转圜。

    赫知茉肩头猛地一颤，她撞上赫知彦那沉冷如潭的黑眸时，涨红的脸一瞬间白了几分。

    她身上气焰也弱了一些，本能地生出怯意，可她心口那股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偏过脸，避开赫知彦的目光，细细地嘟囔了一句。

    “我不……”

    两个字，细细弱弱的，却偏偏透着一股倔劲。

    赫知彦闻得赫知茉那声倔强，胸口的火气堵得他呼吸发紧，下颌也绷的凌厉。

    忽地，他倏然松开傅其桢的手腕，大步便朝赫知茉走去。

    军靴踏过地面，步步逼近。

    眼看来人，赫知茉眼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赫知彦鼻息重重一沉，一瞬不瞬的盯着赫知茉，身上的冷戾将她紧紧包裹。

    “我再说一次，现在、立刻、给我回家。”

    赫知茉喉咙往下吞了一瞬，仍旧梗着脖颈，声音却倔的发颤。

    “我说我不回。”

    霎时，赫知彦的手骤然扬起。

    “你……”

    赫知茉吓得肩头猛地一缩，眼睫慌乱阖上。

    可那巴掌却没有落下来，一双手突然从旁边伸出，一把握住了赫知彦扬起的手腕。

    “不要。”

    傅其桢一颗心骤紧地团在一起，她的声音发颤，掌心冰凉，却攥住男人的手腕，攥的很紧。

    赫知彦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他怔了一瞬，才缓缓侧过脸。

    傅其桢站在他身侧，脸色僵白，眼瞳在眼眶里轻轻晃动，惶恐、不安，还有那竭力压住的哀求。

    赫知彦与她对视一目，眉心动了一下。

    傅其桢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生怕这巴掌落下来。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她而受伤了。

    尤其是这些心疼她，帮她的人。

    片刻，她喉咙生生咽下一丝苦涩，眸子覆上绵长的疲惫，仿佛认了命，声音嗫嚅。

    “我留下。”

    赫知彦的眼神微微一滞。

    傅其桢侧过眼眸，看了一眼那被警卫制住的傅叙安，又缓缓转过来，看着眼前被拦住的赫知茉。

    她的声音发紧，克制不住的颤抖，却比刚才清晰许多。

    “赫知彦，我留下，我不走了。”

    她望向赫知彦，攥着他的手腕，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让他们走吧……”

    “姐！”

    傅叙安猛地抬起头，刚刚那一击仍在腹部翻搅，可听见姐姐这句话，他眼底的光骤然一紧。

    他再顾不得身上的疼，挣着被反剪的双臂，全然用尽了力气，急着喊出声来。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赫知彦眼底那一丝因傅其桢松口，而生出滞涩的神色，被傅叙安这一声喊得重新冻住，顷刻间又沉了下去。

    他眼底重新簇起一抹暗色。

    傅其桢看到他眼底的变化，心口紧着一慌，连忙握紧他的手。

    “赫知彦……”

    她鼻腔蓦地发酸，眼眶也跟着热起来。

    嘴角微微颤栗了一下，一句卑微的认错，被她艰难地从喉咙挤了出来。

    “对不起。”

    她竭力克制着情绪，可声音还是哽住。

    “我错了……”

    赫知彦的眉心猛地蹙起，发不出半点声响。

    傅其桢眼睫轻颤，喉咙涩得发疼，呼吸全都堵在胸口。

    “你的人……放开叙安。让他们离开吧。”

    那一瞬，赫知彦凝着她，凝着她眼底的难堪、委屈，与放下尊严的哀求。

    她在向他道歉。

    她愿意留下来。

    可她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自己。

    他喉间滚过一阵涩意，那压在胸腔里的怒火，却还是被这几句话猝然间浇熄了大半。

    他想要的，不就是她服软，不就是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

    可当她真的这样红着眼睛，说留下，说错了……

    他胸口涌上来的却不是痛快，反而是细细密密的心疼，浸入他的骨血。

    “姐！”

    可还没等赫知彦开口放人，傅叙安再也忍不住了。

    他胸口猛烈起伏，眼眶通红，看着姐姐此下的卑微，简直被这一幕刺痛一般。

    “你凭什么说错？！”

    他又拼命挣了一下，肩膀却还是被警卫死死按住，声音愈发激动。

    “你凭什么向他道歉！”

    他心口积压着太多……太多……太多的话，一瞬间再也压制不住。

    他怒火与委屈瞬间漫上眼眸，死死盯着赫知彦，崩溃大吼。

    “明明是他害了你！否则程鸿柏待你……”

    “傅叙安！！！”

    猛然间，傅其桢嘶吼一般厉喝出声，骤然刺破所有声响，包括傅叙安的崩溃。

    傅叙安被那尖锐的嘶吼喝止，神色倏然翻白。

    傅其桢猛地转头，眸光狠狠落在傅叙安脸上，瞳孔震荡。

    心底仿佛那紧守的秘密快要轰然崩塌，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你要逼死我吗？！”

    她的脸色白得透明，死死盯着他，拔高语调的同时，浑身都在颤抖。

    “你是要逼死我！是不是？！”

    她心脏恍惚间，都要停止跳动，几乎撕裂的恐慌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能说。

    不敢让他说下去。

    当年那件事，一旦被揭开，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叙安为了她所犯下的那个错，是她这些年来拼了命也要护住的秘密。

    她可以承受程鸿柏的威胁，可以承受旁人的误解，唯独不能让那件事曝光在日光之下。

    不能让叙安毁在过去。

    傅叙安被她这一声又一声的戾吼，喝的清醒，激动的神情也愈加恍然。

    他眼眸中的冷厉又一点一点的落下去，可那堵在喉咙的话，却怎么都咽不下去了。

    “不行，姐……”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不行……”

    他摇着头，肩膀被警卫压得生疼，却还是拼命想往傅其桢的方向靠近。

    “姐，你不能……”

    他快撑不住了，那件事压在他心上太久太久。

    是他犯下的错，便该由他来承担。

    可此下，却是姐姐替他承受着所有的折磨与痛苦。

    他看着傅其桢为了自己低头，向赫知彦认错，甚至不惜留下来。

    那种委屈和愧疚，彻彻底底地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姐……”

    可傅其桢却眼神骤然一凛。

    下一瞬，她忽然松开了攥着赫知彦的手，再猛地上前，朝挡在赫知茉身前的士兵扑过去。

    她一把攥住对方手里的枪身，动作快的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傅其桢！”

    “其桢姐姐！”

    赫知彦脸色骤然大变，赫知茉亦瞳孔猛缩。

    傅其桢却已经用力将士兵手中的长枪一拽，那名士兵亦实在猝不及防，枪口顿时扯偏。

    她即刻反手将枪口抵向自己胸前，一时，冰冷的枪管重重硌在她心口。

    “你再不走！”

    傅其桢牢牢盯着傅叙安，两只手死死托住枪身，手背用力到泛起青色，声音全然嘶哑。

    “我就死在你面前！”

    那名士兵急忙伸手去夺枪，又怕太用力伤了傅其桢。

    傅其桢将枪管攥得极紧，手臂绷得发颤，枪口抵在自己胸前，半步也不肯退。

    赫知彦在傅其桢伸手的刹那，惊愕到再也无法去理解刚才姐弟二人莫名的争吵。

    “傅其桢，你疯了！”

    他猛地一把扣住枪身，眼底戾气骤然一闪。

    “放手！”

    傅其桢双手攥紧，枪身拼命往回扯，士兵怕枪口走偏，慌忙伸手去抓枪管。

    赫知彦从侧面压住枪管，手掌紧紧握上冰冷的金属，另一只手又试图将傅其桢往自己身后带。

    一时，三个人的手臂瞬间纠缠在一起，枪身被扯得剧烈晃动。

    “少夫人，松手！”

    “傅其桢！放手！”

    几乎就在赫知彦再度用力去扯她的一瞬，枪身猛地一偏。

    咔哒。

    一声轻巧的机括响动，淹没在混乱的拉扯声中。

    赫知茉被眼前的情形吓得脸色惨白，傅叙安也眸光惊恐睁大。

    “姐！”

    一声惊呼还未落下！

    “砰！”

    巨大的枪响轰然炸开，火光在枪口一闪，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啊！”

    赫知茉捂着耳朵，惊叫出声。

    所有人都静怔地将在原地，所有的声音也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枪走火了，在争抢中意外击发。

    可千钧一发之际，赫知彦强行将枪口死死往上托住，手掌紧紧攥着枪管与枪身连接处，使得枪口压向了天花板。

    此下，赫知彦仍死死握着枪管，枪口朝上。

    手臂因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发麻，虎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紧接着，头顶便传来一声碎裂的闷响。

    “哗啦……”

    只见小厅天花板骤然炸开一团碎屑，灰白的石灰簌簌落下，顶上赫然留下一个漆黑的弹孔。

    赫知彦眼疾手快，左右揽过傅其桢和赫知茉，便朝旁边侧闪躲避。

    可那揽过傅其桢的掌心，已经被枪身灼出的震动划开，鲜血迅速渗了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淌，刺目的红色染上傅其桢的洋装。

    可他一双黑眸里，所有的怒火都变成了后怕，与压不住的心悸。

    而他身边的傅其桢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又骤然往下一空。

    她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又似刚才的枪响不断嗡响。

    那强撑着的一口气瞬间溃散，双腿失了力气，身子歪下去，恍惚间直接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