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阿哥已经推门进来了。

    “九哥！”十阿哥往他对面一坐，自己倒了盏茶灌下去，喘匀了气才开口。

    “你猜我在甘肃见着什么了？”

    九阿哥将账册合上，瞥了他一眼，“见着什么了？年羹尧瘦了？”

    “瘦了，黑得跟炭似的。”十阿哥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压着嗓子道，“可这不是最要紧的。你猜怎么着？年二夫人有身子了！”

    他本等着看九阿哥的反应，最好能瞧见他脸上那副酸溜溜的模样，自己好借机揶揄两句。

    可九阿哥的反应跟他想的不一样。

    九阿哥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头来，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问了一句，“人可安好？”

    十阿哥准备好的那些调侃话堵在喉咙口，一时没说出来，干巴巴地答了一句，“好着呢。郎中说脉象稳当，身子养得比寻常孕妇还结实些。”

    “那便好。”九阿哥点了点头，将账册重新翻开，“人没事就好。”

    十阿哥等着他往下说，可九阿哥已经不言语了，低头翻着账册，像是方才那话不过是随口一问。

    十阿哥坐在那里，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盯着九阿哥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

    九阿哥翻账册的动作跟平日没什么两样，端着茶盏喝水的姿势也照旧，可整个人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灰，不仔细看瞧不出来，细看便觉出不对劲了。

    “九哥？”十阿哥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九阿哥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了。”十阿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来，“年二夫人让我带给你的。”

    九阿哥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

    那字清瘦有筋骨，是宜修的字。

    他捏着信，指腹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你先坐着，我进去看。”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里间，将门掩上了。

    十阿哥坐在外头，看着那扇掩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他知道九阿哥对宜修的心思，本来是想瞧笑话的……

    可这会儿坐在书房里，瞧着那扇掩上的门，他忽然觉得也没那么有趣了。

    九阿哥在里间待了许久，久到十阿哥在外头等得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又站起来走两圈。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扇门才重新打开。

    九阿哥走出来，面上看着跟方才没什么两样，手里捏着那封信，走回书案后坐下，将信搁在案角。

    十阿哥偷偷瞄了一眼，见那信纸已经折好了，平平整整地压在账册底下。

    “九哥，”十阿哥试探着开口，“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九阿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对了，你方才说甘肃那边粮食的事，怎么样？我让你带的那些粮，年羹尧收着了？”

    十阿哥见他岔开话头，也不好再追问，便将甘肃的见闻说了一遍。

    九阿哥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生意上的事：货栈的进项如何？药材收了多少？皮毛走哪条线？

    十阿哥被问得有些答不上来，挠了挠头，“我哪知道这些？我就管吃管喝来着。”

    九阿哥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往下问。

    十阿哥走后，书房里便安静下来了。

    九阿哥在案后坐了好一会儿，将底下压着的那封信抽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宜修在信上写得很正经，说的是生意上的事。

    信上条理分明，将货源地、成本、运输路线、分成比例列得清清楚楚，末了还提了一句“十阿哥来甘肃带了不少粮，这份情我领了，往后合作起来，九阿哥不必客气”。

    通篇都是生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九阿哥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这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要合作便是要合作，从不含含糊糊地吊着人。

    他从前觉得她冷心冷情，如今再看，倒觉得这样也好。

    总比那些面上热络、背地里藏着心思的人强出百倍。

    他将信折好，收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

    情爱这事，他从前没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

    皇子龙孙，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他从前也没少在脂粉堆里打转，可那些姑娘们凑上来，他只觉得无趣。

    偏生遇着宜修这么个不凑上来的，他反倒上了心。

    如今人家有了身子，跟年羹尧好好过日子去了，他还能怎么着？

    总不能把人抢回来吧？

    九阿哥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他从前觉得，得不到便是天大的事。

    如今回头再看，也没那么要紧。

    何况，宜修信上写得明白，往后是要跟他合伙做生意的。

    他若还端着那点放不下的心思，反倒叫她瞧不起了。

    行吧，往后就是生意合伙人了，坦坦荡荡的，该谈银子谈银子，该分利润分利润。

    他伸手将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看里头那封信，又推了回去。

    嗯，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