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靠在车壁上,心里头已经在盘算路线了。
兰州城不大,商户拢共就那么几家,挨个摸一遍也用不了几日。
马家眼高于顶,自有他眼高于顶的代价。
她想起方才那护卫的话,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穷酸样,还真是好难得的评价呢。
前世他们便是有好东西,想送到她面前都难。
……
接连几家吃闭门羹,剪秋也觉出不对劲了。
从马家出来之后,宜修又带着她跑了城西的周家、城北的孙家,还有城南一家专做南货北运的刘记货栈。
每一家都是帖子递进去,管事的出来应付两句,不是说“老爷不在”,就是说“最近周转不便,暂时不收新货”,客客气气地把她们打发了。
剪秋起初还当是兰州商户排外,走了三四家之后便咂摸出不对味儿了。
她趁着宜修在马车上歇晌的工拉着青棠拐进街角一家茶摊,要了两碗粗茶,又给摊主塞了几文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这位嫂子,跟你打听个事儿。城东马家、城西周家、城北孙家,这几家是不是都沾着亲?”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妇人,收了铜钱,话匣子便开了。
“沾亲?那倒没有。不过这几家背后都有大靠山,听说跟守备衙门走得近。”
“我一远方亲戚在马家做活儿,听说马老爷的妹子嫁给了刘守备的妻弟,正经的姻亲呢。”
剪秋心里咯噔一下,“守备衙门?刘守备?”
“可不就是他么。兰州城里但凡做大宗货运转卖的,哪个不得看刘守备的脸色?”
“马家能做得最大,就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刘守备手里有兵,沿路的汛卡、关卡都是他说了算。”
“货从外头运进来,他点个头就放行,不点头便卡在关口上,十天半月都进不了城。”
“旁人想跟马家抢生意,连货都进不来,还抢什么?”
剪秋端着茶碗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想起年羹尧上回剿匪回来,把战利品全拉走了,一点都没往守备衙门交……
她将茶碗搁下,又塞了一小把铜钱过去,转身离开了。
宜修在车里假寐,听见她上来,眼皮也没抬,“打听清楚了?”
剪秋抿了抿唇,将茶摊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宜修听完,半晌没吭声,只将手里的帕子慢慢折了一道。
“刘青山。”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嚼一颗不怎么样的瓜子,“行,我知道了。”
剪秋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忍不住问,“夫人,那咱们……”
“先回府。”宜修将帕子收进袖中,“这事不急,容我想想。”
……
几日前。
年羹尧前去打击厄鲁特部的夷人。
才刚刚回营,就有人来禀报,“把总,刘守备亲自到了,请您过去一趟。”
年羹尧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大牛也愣了,跟旁边几个队正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青山亲自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年羹尧朝周大牛低声吩咐了一句,“把库里那几箱子东西挪到后院柴房去,拿草席盖上。”
周大牛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压着嗓子问,“您是说刘守备他……”
“快去。”年羹尧没多解释,自己则是下马前去。
刘青山坐在偏厅里,茶已经换了两回,从滚烫喝到了凉透。
他今儿是来办正经事的,面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上头写的是擢升年羹尧为千总的呈报。
一个把总一个月之内剿了二三百人的匪寨,这个功劳压不住,兵部那边迟早要问。
他索性自己先来提拔,显得他大度,也能把年羹尧收拢到麾下。
可他在偏厅里坐了快半个时辰,茶都凉了,年羹尧连个影子都没有。
刘青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身旁的随从凑上来,“大人,要不属下去催催?”
“催什么催。”刘青山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他既然忙,本官改日再来。”
他刚走到门口,年羹尧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周大牛和几个亲兵,甲胄在身,佩刀在腰。
“守备大人!”年羹尧拱手行了个礼,语气热络得很,“卑职来迟了,刚去打击夷人,望大人恕罪。”
刘青山站住脚,面上重新堆起笑来,“年把总勤于军务,何罪之有。”
“本官今日来,是有一桩好事!”
他将手里的文书递过去,“你剿匪有功,本官已经拟了呈文,擢升你为千总。”
“兵部那边走个过场便下来了,往后你手底下就不止这五十个人了,凉州城防这一片都归你节制。”
年羹尧接过文书翻了翻,面上露出几分惊喜,“多谢守备大人提携!”
刘青山摆了摆手,“你是个能干的,本官心里有数。”
“往后好好干,凉州的防务还要多仰仗你。”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远处营区扫了一眼。
瞧着棚底下堆着些麻袋和箱笼,拿草席盖得严严实实。
不仅如此,还有人来回搬着东西往那里头去送。
刘青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状似无意地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年把总,那是……?”
年羹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回大人,都是些营里日常用的杂物,乱得很,不值当大人过目。”
“哦?”刘青山笑了笑,“本官好像看见有人往那边搬箱子啊……”
年羹尧也笑了笑,“大人好眼力,只是寻常整理罢了。”
刘青山盯着他看了两息。
年羹尧面上那笑纹丝不动,“大人这是不放心属下?要不过去瞧瞧?”
他这副坦荡模样,倒叫刘青山不好再追问了。
真要是过去审查一番,传出去倒显得他刘青山小肚鸡肠。
万一真是些杂物,他可是得不偿失。
“不必了。”刘青山收回目光,笑了笑,“本官信得过你。”
刘青山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走了。
他出了营门,翻身上马,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随从凑上来,“大人,那柴房里搬的……”
“我看见了。”刘青山攥着缰绳,“他当着我的面藏私,看来是喂不熟的狼。”
随从不敢接话。
刘青山扯了扯嘴角,“行,千总。让他先得意两天。”
他回到守备衙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叫来管粮道的书办,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
那书办连连点头,领命去了。
年羹尧送走刘青山,转身回了营帐,朝周大牛抬了抬下巴,“东西都盖好了?”
“盖好了。”周大牛凑上来,压着声音,“把总,刘守备他方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他看见了。”年羹尧在炕沿坐下,将外袍解开,露出里头的中衣,慢条斯理地卷了卷袖子,“看见了又怎样?他还能当着我的面去掀草席不成?”
周大牛咂了咂嘴,“您这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啊。”
“不打他的脸,他就觉得我好欺负了。”年羹尧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这剿匪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他今儿才来给我升官,墨迹这么一阵子,谁知道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
他将茶碗搁下,站起身来,“行了,把东西装车,我回趟府里!”
年羹尧回到城东宅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进院门便看见剪秋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旁边的侍卫正低着头听她数落。
剪秋的脸色不大好,声音虽然压着,可语气里那股子火气怎么都遮不住。
“……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我们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他们那几间破铺子?”
“我跟你说,今儿要不是夫人拦着,我非得——”
“剪秋。”年羹尧喊了一声。
剪秋猛地回过头来,见是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姑爷来了。”
年羹尧将马鞭搁在廊柱旁,走到她面前,“出什么事了?”
剪秋张了张嘴,又抿住了。
她下意识朝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没什么大事……”
年羹尧抱起胳膊,“说吧,到底怎么了?”
剪秋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她将今日陪宜修跑了几家商户、人家连门都不让进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马家那护卫的嘴脸,她气得直跺脚。
“……奴婢打听清楚了,那几家都是刘守备的人!”
“姑爷您剿匪没给刘守备留东西,人家记着仇呢,这气自然要撒在夫人身上。”
年羹尧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马鞭攥得紧了些。
“夫人呢?”
“在屋里看账呢。”剪秋又朝里屋看了一眼。
“夫人说不着急,可我瞧着夫人那模样,哪能真不着急?”
“跑了一整天,连口热茶都没喝着……”她说着眼眶都红了,“夫人从小哪吃过这种苦啊!”
“行了,我知道了。”年羹尧松开马鞭,“这事你先别跟夫人提,我自有法子……”
年羹尧说着,整了整衣襟,抬步进了屋。
宜修正坐在窗下翻账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怎么回来了?”
“伤口如何了?说让你这个月在营里,怎么不听话?”
“夫人担心我的伤,不如自己看看?”年羹尧在她对面坐下,有点委屈,“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
宜修看了他一眼,眼角带着些许笑意,但还是绷着脸,“有事?”
“没事。”年羹尧朝她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夫人,我实在想你。”
他就知道夫人最吃他这一套,他都瞧见她笑了。
宜修翻账册的手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年羹尧没脸没皮地凑过来,脸上是谄媚的笑容。
“说吧,又做什么好事了?”宜修无奈。
年羹尧道,“我如今升千总了!”
“是吗?”宜修扬了扬眉,“千总大人这是回来炫耀?”
“那不是!千总大人也归夫人管呢!”年羹尧摇摇头,“我回来给夫人送钱的!”
“夫人收了这些个好东西,可别不高兴了!”他说着,捧上一串珠宝。
宜修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旁边,“哪来的?”
“夷人手里抢的。”年羹尧如实回答。
宜修看着他,“你去抢夷人了?”
“嗯……”年羹尧低着头,不敢看他。
宜修叹了口气,“伤口还好吗?我看看?”
“都好了。”年羹尧爽快地给她看了看,确实恢复得很好。
宜修这才放下心,也没有指责他。
这些原本就是他的生长轨迹,她不想束缚他。
年羹尧瞧见她不生气了,才松了口气。
夫人也是为了他好。
夫人心疼他。
他都知道。
夫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夫人。
……
刘守备让依附他的行商刁难宜修。
年羹尧是打算将这些人抓起来,好好吓唬一番。
不过还没等他出手,宜修就先有动作了。
马家、周家、孙家,他们赚的其实就是一个倒腾生意的钱。
把这边便宜的货卖到那边,再把那边的东西卖这,赚的是两头的差价。
兰州这地方,东来西往的商队多,可偏这几家独大,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当地的守备做靠山。
只要这地的守备还在,他们就不必担心对方骗了货物跑人。
这对于他们这些流走的行商来说,是最重要的。
宁可割让些利益,也不能因为人生地不熟而被骗了,否则落个人财两空!
可宜修现在,也有这层身份,甚至年羹尧这位千总的名头正响亮!
“转运货栈。”宜修在铺子前面站定。
她正同跟自己带来的掌柜解释生意,“做中人。”
“我这里替两头去做担保,经我手交易,货不对板,我赔!”
“这样两头的买卖人都放心,出了事也知道找谁,省的猜来猜去耽误赚钱。”
验货、储存、雇驼、运送、搬货……直接将他们的货物存下,双方领了票即可对接。
只要有他们提供这一重保障,自然会有客商前赴后继抢马家生意。
原本,马家的生意,在里头就是从中赚取鱼目混珠、好坏掺杂的暴利。
可这两年随着时间推移,马家也愈发猖狂。
现在,宜修从中横插一脚,属于是直接断了马家财路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希望马家承受得住!
“另外,”她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再开一间精品铺子。”
“货栈里验过的上等货,我按略高于马家的收价收进来,再按略高于马家的卖价卖出去。”
“品质比他好,价钱只贵一点,那些买货的人自然知道该挑哪边。”
这样,也就顺带解决了客商停留的时间问题。
宜修也不必养车队来回跑,只需要在这里等行商上门即可。
有她的生意在,马家……见与不见,也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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