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时候，院子外的世界，已经换了天。

    王都

    国王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为战报殚精竭虑。

    4个月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魔王横空出世，魔族的势力宣称是他们的王归来了。

    国王本来没当回事，结果不到一个月边境线就被打穿了，国土每天都在丢失。

    "去请！"他拍着王座的扶手，嗓子都劈了，"去风谷村！快去请无敌的勇者大人想想办法啊？！"

    信使去了，可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死人还白。

    风谷村方向，一片猩红的迷雾。

    魔法观测不到，任何试图走入其中的人都没有能活着出来的，俨然成为了生命禁区。

    勇者彻底失联。

    国王瘫坐在王座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而这一切，安然的待在雾矜所打造的金丝笼中的岚澈一无所知。

    又或者说他在下意识的忽略。

    每当岚澈意识到这样下去是否不对时。

    腰上忽然缠上来一条手臂，雾矜从背后贴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甜香毫无预兆地裹过来，把他整个人泡软了。

    "主人在想什么？"雾矜在岚澈耳边蹭了蹭，声音千娇百媚，"怎么不睡觉？"

    "……没想什么。"

    岚澈的念头，就这么轻飘飘地散了。

    也是，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岚澈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雾矜那么可怜，她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他一个。

    外面的事再大，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他早就退休了。

    岚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往下坠。

    可那滋味，是甜的。

    ……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时间不知不觉的已经来到夏天了。

    "结束了。"

    某一天雾矜回到家中忽然如此说道。

    岚澈正盛汤，头也没抬："什么结束了？"

    "外面的事。"雾矜微笑着说，"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岚澈盛汤的手停了一瞬。

    他大概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问。

    他把汤碗端到桌上，招呼雾矜一起吃饭。

    "汤要凉了。"

    雾矜站在原地，看着岚澈，满心满眼只剩下他了。

    之后的日子里，雾矜哪儿也不去了。

    她一天到晚地待在这间房子里，像一只囤够了过冬粮食的动物，哪儿都不稀罕，就守着她的窝。

    可岚澈的身体，反倒更加虚弱了。

    雾矜不用再早出晚归，可每天照例的吸血和亲密的情事，却没落下过一天。

    岚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白到后来，连嘴唇都淡了颜色，稍微动一动就出一身虚汗，走两步就要扶着墙歇会儿。

    好在雾矜也不用外出了，于是她开始自然的承担起所有的家务，她开始照顾岚澈的生活起居。

    不过虽然岚澈的身体变得异常虚弱，但是不发烧，不咳嗽，也从不生病。

    他甚至被雾矜喂养得整个人都圆润肥胖了一点，镜子中的他原本一身健硕的肌肉逐渐萎靡，体型纤细了不少，腰间也多出一点点赘肉。

    可岚澈觉得自己整个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现在不用操心任何的事情，每天的活动范围也只局限在卧室。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懒过。

    然后岚澈发现，懒这种东西，是真的会让人上瘾的。

    于是岚澈渐渐开始心安理得的享受雾矜的服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直到某天岚澈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抽离出去了。

    ——岚澈，你堕落了。

    冥冥之中岚澈听到了呓语。

    可他靠着藤椅，迎着太阳，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堕落就堕落吧。

    霎时间，岚澈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勇者了，女神收走了他的加护。

    不过那又怎样呢？

    从今往后，他只是岚澈。

    一个被锁在屋子里、被人爱着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岚澈对着窗外的晨光，忽然没心没肺的开怀大笑。

    这太轻松了！不是吗？

    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雾矜端着一碗药进来，脚步刚迈过门槛，整个人猛地顿住。

    她敏锐的察觉到岚澈体内的神力不见了。

    雾矜欣喜若狂，岚澈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终于也斩断了，从此岚澈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系就只剩下她了！

    雾矜当即宣布要和岚澈在不久后成亲！

    雾矜不知从哪儿弄来大红色的绸花，别在窗棂上，系在门框上；又把桌布换成了新的，灶上炖了满满一锅东西，香味飘了一整天。

    没有宾客，没有证婚人，没有神父，也没有王宫里那些繁复的礼节。

    外面的世界已经安静了，安静到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敲他们的门。

    这场婚礼，天不知，地不知，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给岚澈换了一身新衣服，料子很好，衬得他的脸愈发英俊，也愈发清秀。

    只是诡异的事岚澈腕上的锁链没有摘，她没提，岚澈也没要她摘。

    雾矜自己则换了一身红色的礼裙。

    红裙曳地，银发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颊边是病态的妩媚红晕。

    雾矜站在屋子中央，紧张得手指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哪里还有半分踏碎天下的魔王的样子，分明是一个即将出嫁的、手足无措的姑娘。

    雾矜没有誓词。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临了全乱了，颠三倒四地说着，中心思想翻来覆去就一个——

    "主人是我的！"

    "从今往后都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

    "神来了也不行！"

    岚澈靠在门框上，笑着听着雾矜语无伦次地宣布所有权。

    他走过去，打断雾矜。

    "我愿意。"

    雾矜的话戛然而止。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他握着雾矜的手，一条一条郑重地说，“我都愿意爱你、尊敬你、直到生命尽头。””

    "我也愿意！"

    雾矜站在他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咧着嘴笑，狼狈得一塌糊涂。

    "我有东西给你。"雾矜深情的望着岚澈的双眼。

    岚澈依言伸出了左手。

    雾矜抬起另一只手，暗红色的魔力在她掌心缓缓凝起，她将手按在自己心口偏下的位置，闭上眼。

    岚澈一开始没明白她要做什么。

    直到他看见，一根森然的白骨，从她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

    他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拦："雾矜！"

    "别动。"

    雾矜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却朝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根肋骨。

    她完全可以不疼的，以她的魔力，有的是办法无痛地把它取出来。

    可她没有。

    她由着那阵疼，一寸一寸地，把骨肉从自己身体里剥离，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牙关咬得死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笑眯眯的看着岚澈。

    雾矜要记住这个疼。

    她要让这根骨头，带着她全部的疼，和全部的爱，长在岚澈的身上。

    肋骨取出之后，她顾不得擦汗，珍重的把它捧在掌心，用魔力细细地打磨。

    莹白的骨在她掌心被雕琢、塑形，骨纹天然地缠绕，像一圈细密的花纹。

    不多时，那截肋骨化作了一枚素白的戒指，通体没有一丝杂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听过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她捧着那枚戒指，声音还有些虚，却一字一句，认真得很。

    "说最初的人，本是完完整整的一个，后来被分成了两半，从此在世间流浪，彼此寻找。"

    "于是神取了其中一半的一根肋骨，造了另一半。"

    "骨中肉，肉中骨。"

    她抬起头，红眸里盛着泪光，也盛着岚澈从未见过的、孤注一掷的温柔。

    "我把我的肋骨给你。"

    "从今往后，它戴在你的手指上，贴着你的血脉，连着你的心跳。"

    雾矜说完，执起岚澈的左手。

    她把素白的骨戒，郑重地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戒指贴上皮肤的那一瞬，带来温热的触感。

    像她的一颗心，隔着骨头贴在了他的脉搏上。

    ——

    世界很大。

    大到曾经盛得下百万雄师，盛得下无数座城池，盛得下一个勇者的使命和一个魔王的仇恨。

    后来，雾矜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都打碎了，都推远了。

    推到再也没有一个人、一桩事，能跨进她的世界，打扰她的院子。

    于是对岚澈来说，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一栋小屋，一个院子，一桌热饭，一盏夜灯。

    和一个满眼都是他的人。

    而他。

    甘之如饴。

    ——BAD END【堕落的勇者，诡异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