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签字笔握在六岁孩子手里，显得又长又笨重。

    星野为了能捏住笔，小手只能往前送，笔尾长长一截悬在半空，随着他小手的一晃一晃的。

    教务室里很安静，谁也不敢出声，都默默地看着桌前努力奋斗的身影。

    沈黎没坐，就站在星野背后站着。

    她刚想走近两步，周桂芬就把桌上的茶杯往边上一挪，故意弄出很大的刮蹭声。

    “家长退后，站黄线外头去。”

    周桂芬指着后面的那条黄线。

    “这是考试，没家长在旁边盯着的道理。”

    沈黎没吭声，往后退了两步。

    走廊外头的人还没散。

    透过门缝，隐隐约约还能传出几句私语声。

    “周主任也是实诚，直接把去年的期末卷抽出来了。顾家那小孙子去年考这卷子，也就八十六吧？”

    “能比么？人家顾家请的是英国回来的私教，一小时一千五。”

    “江城教的那点东西，怕是读题目都费劲。”

    星野趴在长条桌前，两条小短腿在半空悬着。

    卷子第一面是听力选择题，周桂芬没放录音，大概觉得压根没必要，连听力分都懒得给他算，直接让他做笔试大题。

    第二面全是三年级的词汇拼写和短语连线。

    星野做着做着，头几乎快贴到了卷面上。

    他碰到不会的单词，握笔的手指便停下来，左手背在身后，偷偷扳着手指头数数。

    沈黎知道这个小动作。以前在江城教他背字母表，每次卡在M和N之间，他就会自己偷偷摸摸数看自己还剩几个。

    周桂芬靠在椅子上，低头摆弄着那枚绿宝石戒指，她抬手看了看手表。

    “沈女士，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眼皮都没抬，语气散漫得很。

    “我们教务处十点半要开例会了，迟到了，后果你负不起。”

    沈黎没理她。

    星野吸了吸鼻子，把签字笔横放在桌子上，身子往后挪了半寸，两只小手撑在桌沿上，利索地滑下了高脚凳。

    “做完了。”

    星野抬起头，眼珠子眨巴了两下。

    “妈咪，我想喝水。”

    沈黎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她递到星野嘴边。

    星野两只手捧着杯身，咕嘟咕嘟咽了小半杯。

    周桂芬嗤笑了一声，抬手看表。

    “四十二分钟。三年级的期末卷，三年级的学生来做也得半小时，把空填完了就说做完了？”

    她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卷子的一角往自己面前拖。

    旁边那个年轻的女老师伸手去拿红笔。

    “周主任，要不我来改……”

    “用不着。”

    周桂芬一把夺过红笔。

    “我亲自批，免得某些人待会儿说咱们京城的百年名校在分数上使绊子。”

    门缝外的私语声彻底没了，几颗脑袋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周桂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满分试卷放在旁边。

    第一题是介词填空。

    连续三个红色的勾，周桂芬撇了撇嘴，往下翻了一页。

    “蒙对几个短语罢了。”

    她小声嘀咕。

    第二面是句型转换。

    周桂芬手里的红笔尖开始往下落。

    对钩，对钩，大勾。

    ……

    最后一页是写一篇小作文。

    题目是“My Family”。

    周桂芬的视线顺着一行行单词往下扫，越看，冷汗越往外冒。

    旁边戴眼镜的女老师忍不住凑了过来，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个词汇量……”

    年轻老师没忍住，脱口而出。

    周桂芬转头瞪了她一眼，女老师吓得一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整个走廊一片死寂，只有周桂芬粗重的呼吸声。

    周桂芬捏着红笔，在总分栏的框子里停了十几秒，迟迟落不下去。

    直到沈黎督促她，她才开始动笔。

    数字写得很慢。

    八。

    四。

    八十四分！

    哪怕周桂芬在书写分上硬扣了三分卷面分，总分依然结结实实地压过了那条八十分的红线。

    门外的贵妇们显然看见了那个刺眼的分数。

    走廊里传来一阵阵抽气声。

    周桂芬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司成峰交代这事的时候，话说得极满。

    一个在江城那种地方长大的野小子，哪怕有点小聪明，面对三年级的卷子，也绝不可能考到八十分。

    只要卷面不及格，教委的文件就是废纸一张，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现在，卷面上明明白白挂着八十四分。

    对于一个才六岁、刚念完一年级上学期的孩子来说，这个分数甚至能直接调进三年级的高级班。

    年轻老师有些激动，伸手拿起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忍不住看向沈黎。

    “沈女士，孩子以前是在国外念的幼儿园吗？”

    “这个语感和词汇储备，我们三年级有一半的学生都达不到……”

    “没出过国。”

    沈黎微笑着回答。

    “星野他只是从小就喜欢学习而已。”

    年轻老师点了点头，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随即沈黎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陆星野，学籍转入审核通过，分配班级：一年级一班。】

    沈黎笑着点点头，没去看那张卷子，也没看周桂芬惨白的脸。

    她弯下腰，替星野整理了一下衣服，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星野你可真棒，回去奖励你一个大大的乐高。”

    “真的吗！”

    “当然！还不快谢谢老师。”

    星野点了点头，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冲着年轻女老师鞠了个半躬。

    “谢谢老师。”

    说完，他迈开小短腿，主动拉住了沈黎的手指。

    沈黎牵着孩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槛边，身后传来周桂芬咬牙切齿的声音。

    “沈黎……京城水深，就算进了这个门，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沈黎脚步停下，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挂牌轻轻晃动。

    “风大，周主任还是得先照顾好自己，记得把门关好。”

    沈黎拉紧了星野的手，迈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