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还在看那行小字。
“现场律师位保留。”
凌晨一点四十。棚里这个点不会有人按铃。
我贴着猫眼看了两秒。走廊灯底下站着个中年男人,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站姿端正得像在等着开场。
我把门开了半条缝。
“江叙。”他先开口,“我姓纪,进去坐五分钟。”
“行。”我说,“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拎袋子的人,第一句总想问袋子里是什么。”
他没答,侧身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胳膊搭上扶手,姿态松得像自己家。
我把门带上,靠着墙没坐。
“节目组那边我查过,今晚没访客登记。”我说,“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他掏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门卫看了眼这个,就让我进了。”
名片底色深灰,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名字不是他。
名片上印的是江鸿远。
我爸的名字。
我没接。
“这不是你的名字。”
“不是。”他说,“这张名片比我有用。”
他把名片放在桌角,又把档案袋搁在腿上。
“上个月那场慈善拍卖。”他说,“主拍前临时换上去的那幅山水,是我换的。那一局,从头到尾是我布的。”
我笑了一下。
猜是一回事,听着人当面认,是另一回事。前几天我就把这条线捋过一遍,只是没料到他会亲自上门,把话说得这么直。
“你布那局,是想让我当众翻车?”
“不是。”他看着我,“是让你开口。”
“开什么口。”
“说你爸当年把什么东西交给了谁。”
他手指在袋口压了一下。
“台上那幅画有问题,全场只有你能看出来。你一开口,藏在后面的那些人就知道,江家还有人看得懂。我这半个月找的不是你,是那些年一直躲着的知情人。”
屋里静了两秒。
“纪先生。”我说,“我爸在我上小学之前就没了人影。你问这个,不如问门口保安股票代码。”
“你不用装。”他说,“你一眼看出人家腕表有问题,那是眼力。你拆那幅画的用印年份,那是底子。你身上有东西,你自己清楚。”
“我身上只有一张八位数的合同。”我说,“别的没有。”
他不再绕,弯腰把绕线一圈圈解开,抽出一张纸,只抽出一半,压在袋口。
纸色发黄,边角卷起,像是刚从某个不见天日的抽屉里捞出来的。
“签收单。”他说,“你爸的字。”
“签收什么。”
“一个不该留名字的地方。”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纸角,往前推了两寸。
“今晚,你在退赛申请上签字。”他说,“这张纸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替你说话的陆晚棠,替你顶了半个月弹幕的那个小姑娘,还有跟过你的那几个工作人员,都能干干净净下节目。”
“我要是不签呢。”
“明天晚上八点。”他把纸角又推半寸,“这张纸会出现在全国最大的那个直播间里。你爸的名字,会跟一串旧账一块钉死。”
我走过去。
“退赛申请要节目组签章,你让我现签,我得先看清楚这买卖值不值。”我把手伸到袋口,“纸,给我看看。”
“不行。”
“那就没得谈。”我抬手拍了拍门,“纪先生,慢走。”
他没动。
过了两秒,他把手从袋子上拿开。
“你可以看。三分钟。”
我把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纸很薄,摸上去发脆,是那种放久了的老纸。正文几行字,笔锋偏瘦,收笔带钩。落款一个红印,印色发暗,边缘微微渗开。
第一眼看,真。
我把纸举到灯下,侧过来看它的边。
老档案的裁边一般是毛的,这一张太齐,齐得像是后人重新裁过一遍,再重新压平。
然后是页脚。
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前两位是年代,中间三位是机构代码,最后两位是批次。
机构代码我不陌生。三天前我托人比对过,这个代码对应的不是市档案馆,是二轻局旧库。
而二轻局那一批账,十年前就平了。那箱档案报的是调阅未归,调阅人那一栏,空着。
我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脸上没露。
“看完了?”他问。
“印是真的。”我把纸推回去,“字像我爸的。”
“像?”
“我不认识我爸的字。”我说,“我记事的时候他就走了,家里没留一张他写的东西。”
这句是真的。真的东西说出口,反而像演的。
他眼神里那点松弛回来了。
“所以你没有把握。”
“所以我需要点时间。”我说,“你让我今晚签,我签不了。合同是八位数,我赔不起。你替我赔?”
“不用赔。”他说,“你交一张退赛申请,剩下的事节目组会处理。”
“你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他把纸塞回袋里,“是有些东西,不该摆到台上。”
我把手按在档案袋上,没让他收线。
“纪先生,我最后问一句。”
“说。”
“这张纸,你为什么敢让我看。”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
“因为你看不出问题。”他说,“就算你看得出,你也没有时间。后天晚上就开播了。”
“那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需要在后天晚上看。”我把手收回来,“我只需要在明天晚上,让所有人一起看。”
他脸上的客气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夺冠夜直播,有个念资料的环节。”我说,“一分半。”
“一分半不够。”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会让它够。”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江叙。”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把我架到台上,输的不是我一个人。那张纸上有你爸的名字。”
“我认。”我说,“名字是他的,账是我的。”
“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拉开门,“明天开场前你要答复,我现在就给你。”
他站在门里看着我。
“直播见。”
说完这三个字,我看了眼他手里的档案袋。
“袋子你带走。纸你收好。后天晚上,我在台上等你。”
他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袋子提起来,绕过线,收口,走出去。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第三层就没了。
我关上门,站在原地没动。
台本还在桌上摊着,背面是我这两天记的时间线,最后一行空着。
我拿起笔,在那行上写了三个字。
直播见。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手机上那张截图。
“现场律师位保留。”
先前我猜,那是防别人,怕有人台上闹事。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给我留的。
后天晚上那张纸要上镜头,就得先过一遍律师的眼睛。
过了,他退不回去。
我也退不回去。
纪先生走了以后,我没急着坐下。我把他留下的那张名片从桌角捏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不是空白,印着一行比正面更小的字:二轻局旧库,1987,1993。不是头衔,不是电话,就一段年份加一个库房名。他敢把名片留给我,就说明这一行他不在意我看,甚至可能就等着我看。我把名片塞进台本夹层,摸起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小周。凌晨两点出头,他接得很快,嗓子是哑的。
“哥,你还没睡?”
“夺冠夜的环节单,你手上那份是不是最终版。”
“不是。”他停了一下,那停顿比后面的话都响,“半个小时前,赞助那边发了封函,要求把嘉宾个人陈述砍掉。理由写的是时长超了。那环节就一分半。”
“导演签了没。”
“压着呢。明天早会定。”
“你先听我的。”我说,“把互动环节的道具登记表提前报上去。”
“哥,你要往互动里塞东西?”小周的声音压下去,“道具得过检,检道具那关是老郝。上礼拜他还替那边的人问过我,问你最近在查什么。”
“那就让他检。”我说,“登记表上别写我的名字,按选手自带信物报,一件。”
“报上去就撤不回来了。”
“没打算撤。”
他沉默了三秒。“行。我今晚就报。”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老崔。老崔在档案馆干了三十年,退休以后靠帮人翻旧档挣烟钱。我让他找的是1987年那一册调阅登记。
“查到了。”他先咳了一声,“二轻局旧库那批,调阅人一栏原本有名字,被人用刀片刮过。刮得不干净,压痕还在。”
“能辨出姓什么。”
“辨不出。”他停了停,“但能辨出另一件事。那页登记的墨,跟你要对的那份签收单,不是一种墨。”
“说人话。”
“签那名字的人,那天不一定在现场。”
我让他明天一早把复印本送来。他答应得太快,快得我心里发沉,这两天翻过这册东西的,不止我一个。
手机刚撂下,又响了。屏幕上跳着一个字:妈。
这个点她从来不打电话。
“小叙。”她声音挺稳,稳得反常,“今天下午有人上门,送了个信封,说是你朋友托的。”
“你拆了没有。”
那边停了两秒。
“拆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里面是一张照片。”我妈说,“你爸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儿。”
“旁边是谁。”
“这个你不用管。”她把话截住了,“妈明天去趟你们节目组。”
“你别来。”
“我不是去闹。”她说,“我是去认人。”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她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那个人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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