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江州城南十里的官道上,黄尘遮天。
四匹骏马飞奔,护卫着一辆马车在干裂的土路上疾驰。
车帘微掀。
平阳侯府世子赵如风坐在软垫上皱着眉头。
他低头看着密信,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信是几天前自江州寄到京城的,落款正是程婉君。
信中声称江州地脉暗断,不出半月必起大旱。
她劝赵如风带巡查密令南下,抢先布局安抚民心。
“世子,前头便是江州府城的官驿了。”
车窗外,侍卫统领赵峰策马靠近回禀。
“停车,进驿站歇息片刻。”
赵如风收起密信吩咐。
马车停在驿站门前。
赵如风踏下马凳,入眼尽是一片焦黄。
官道两侧的杨树皮被饥民剥干净了,露出树干。
几名孩童正趴在干涸的沟渠边。
他们用木棍费力的刨着泥里的草根。
驿丞见着平阳侯府的令旗,吓的迎了出来。
“下官江州南驿丞李崇,不知世子爷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赵如风摆了摆手,走进驿厅。
“免礼。”
“本世子一路南下,见各县田地龟裂,城中粮价几何?”
李崇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的赔笑。
“回世子爷的话,前几日城里着实乱了一阵。”
“那帮粮商把糙米抬到了三百文一斗。”
“城西险些闹出民变来!”
“哦?那如今局势如何平息的?”
赵如风问。
“多亏了按察使沈大人雷霆手段。”
“亲自带兵封了四门严查私仓。”
“限死糙米每斗不得超九十文,才算稳住了局面。”
李崇压低声音凑近。
“不过说来真是丑事一桩。”
“那带头私借高利贷囤积杂粮准备发财的。”
“竟是同知程守正府上的大千金程婉君!”
赵如风端着茶盏的手顿住。
“程婉君?”
“可不是嘛!”
李崇撇了撇嘴,满脸鄙夷。
“听说那程大小姐自以为聪明。”
“借了城南赵家两千多两的印子钱扫粮。”
“结果被沈大人一记限粮令打的落花流水,生生赔了个底朝天!”
“如今程同知为了保乌纱帽,把她名下的田庄全卖了抵债。”
“人更是直接锁进柴房当庶女弃了!”
“城里百姓都在背地里骂她贪心不足呢!”
赵如风握着茶盏,心头涌起难言的失望与荒唐。
信中那个声称洞察天机心怀万民的奇女子。
现实中竟是个投机倒把折戟亏空的贪婪蠢妇?
“世子爷,那程府咱们还去吗?”
赵峰低声问道。
赵如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
“去什么程府?”
“丢人现眼的东西!”
“本世子是奉旨巡查两江灾情与民生,不是来给她收拾烂摊子的!”
赵峰点头,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张密报。
“世子,咱们在江州安插的暗桩方才送来急报。”
“说江州各县水井皆已干涸见底。”
“唯独城西北三十里的清河村,不仅未见一人逃荒。”
“反而日日有水车轰鸣之声传出。”
“水井尽枯,清河村何来的水?”
赵如风神色一凛。
“密报上说,清河村有一秀才陈清书与悍妻程氏。”
“造出了一种能在断崖引水逆流的神奇木机。”
“方圆数里的旱垄竟全被浇透了。”
赵峰如实禀报。
赵如风站起身。
“断崖引水?”
“江州工部衙门都束手无策的死局,乡野村夫竟能破解?”
“备马,即刻前往清河村!”
半个时辰后,数匹快马踏入了清河村地界。
烈日当空,空气极度干燥,官道上的泥土被踩成了细腻的白灰。
风一吹便呛的喉咙生疼。
赵如风勒住缰绳正欲打量四周,鼻尖却嗅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扑鼻而来的灼热焦尘中,竟然夹杂着一股清凉的潮润水汽。
“世子,您看那山梁之上!”
赵峰突然抬手指向村落西北方向的高坡,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赵如风顺着方向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定在马背上。
只见烈日焦烤的断崖陡坡上。
一座由合抱粗木与生铁轮轴构建的巨大水车。
正伴随着沉稳雄浑的轰鸣声,自断崖裂缝中飞速旋转。
一桶桶清冽甘甜的地下泉水被巨大的连环翻斗逆势舀起。
顺着包裹着生铁皮的老楠竹管道。
哗啦啦冲入山脚下纵横交错的深垄沟渠中。
清河村的田垄上。
数十名精壮汉子正挽着裤腿,满脸喜色的挥舞着铁锹疏导水流。
干涸龟裂的沙地上。
翠绿欲滴的红薯苗与苞谷苗在清泉的浸润下舒展叶片,生机盎然。
“这……这是人力所能为之阵法?”
赵如风喃喃自语,翻身下马走向田埂。
一名扛着铁锹的汉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水。
见来人衣着华贵,警惕的横跨一步。
“站住!”
“你们是哪来的?”
“村口立了规矩,外乡人不得靠近水渠!”
赵峰上前一步,沉声喝道。
“放肆!我家公子乃是……”
“住口。”
赵如风抬手制止赵峰,朝着那汉子拱了拱手温和问道。
“这位壮士,敢问这山梁上的引水神车,是何方大能所造?”
汉子咧嘴一笑,脸上满是自豪。
“啥大能不大能的。”
“这是咱村陈秀才的娘子程安安程娘子。”
“带着沈姑娘一起造出来的救命水车!”
赵如风心头猛的一震。
“程安安?她又是何人?”
汉子挑了挑眉,扯着大嗓门道。
“还能是谁?”
“江州同知程大人家真正有本事的闺女。”
“咱清河村二房的当家主母!”
赵如风站在烈日下,听着山梁上水车轰隆隆的转动声,心里满是震撼。
同样是同知府的女儿。
一个在城里借印子钱囤粮害民,沦为阶下囚。
另一个却在穷乡僻壤移山引水,活人无数。
“公子,咱们现在进村去见见这位程娘子吗?”
赵峰低声请示道。
赵如风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沉声道。
“去,备上厚礼。”
“本世子要亲自登门拜会这位奇女子!”
两人牵马刚走到二房新修的高墙大院门前。
便听得院内传来一声清脆利落的娇斥。
“铁柱!”
“把西坡那截竹管的铁箍再拧紧半圈,若是漏了一滴水。”
“今晚扣你半斤熏肉!”
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程安安穿着一身干练的粗布短打。
手里拎着一柄沾满泥浆的铁锹,迎面撞上了站在门外的赵如风。
四目相对。
程安安微眯着桃花眼,冷冷打量着眼前这群带刀的贵客。
“你们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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