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5月底的灵水村，到处都是金黄色的麦田。

    沉甸甸的麦穗垂着脑袋，尖尖的麦芒闪闪发亮，散发着即将成熟的信号。

    简讯骑着自行车天不亮就出发，总算赶在晌午前到达了简家老宅。

    二房媳妇林雀正汗流浃背的赶回家做饭，待她看到蹲在石阶上得那个人时，脚步一顿。

    眉头也随着站起身一脸喜色朝她看过来的那人，而不悦的拧巴了起来：

    “哟，稀客啊，城里的好大侄儿，这是想起你在灵水村的爷爷奶奶了？”

    说完，不忘扫了一眼旁边的自行车，空的？

    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一细瞅，阴阳怪气的调调随即变成了赤裸裸的嫌弃：

    “这是就带了一张嘴过来的？”

    简讯那并不算帅气，甚至还因最近着急上火，长出了成片痘痘的脸，立时红了。

    他礼貌的立在那儿，局促的搓着手：“二婶对不住，我来的匆忙，没来得及买礼物，下次我一定补上。”

    “嗤！还下次？你什么时候真补上，那才太阳打西边出来呢，哪次走的时候，不是连吃带拿？”

    早在去年年底林雀跟着宋带弟到长房闹的时候，她的身材还微微发福。

    那是因为生了四个儿子，导致气血有些不足，身材不瘦带着虚胖。

    可是今天再看，她已经瘦成了麻杆，原先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带着不健康的病态。

    比起精明嘴甜，阿谀奉承浮夸于表面的弟媳妇汪霞。

    她更像是蛰伏在暗处的蛇，平时不吭不哈看似吃尽了闷亏，可谁真正在她手上讨着了好呢？

    所以对于简讯这个被老爷子护在手心里的侄子，酸完之后，就彻底将他无视掉了。

    临近夏收，灵水村上下齐上阵，连在学校上学的孩子也都放了农忙假。

    天不亮就下地，忙到这个点儿才回来，累都累死了，哪里有功夫跟这个白眼狼扯老婆舌？

    对，简讯就是她认定的白眼狼。

    别看他们是受益方，但站在他亲妈关梦卿的角度，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

    她就算曾经占了大房的便宜，这会儿也不念这个白眼狼的好。

    只因半年前他们一大家子大闹长房之后，回来就被偷了个一干二净。

    村里人都说这事儿透着邪门儿，估计是他们家那个死不瞑目的大嫂，对他们家的打击报复。

    这事儿传的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们不信。

    当时临近过年，一家上下不仅没米没菜，关键还没钱。

    都已经山穷水尽到这一步了，老爷子更过分，居然趁机分了家。

    要啥没啥，光棍的很，任凭她怎么闹，简水生那个老东西就是不松口，让他们二房净身出户。

    明知道他们有四个儿子要养，简水生却不管不顾，撂下一句：“自己生的自己养！”

    硬生生将他们二房分了出来，轮到老三了，他却说：

    “我们老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不能动弹了，以后我们就跟着老三过。”

    什么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

    最后逼着他们夫妻大过年挨家挨户去借钱借粮。

    靠着借来的钱，跑到黑市高价买来的粮，过上了顿顿稀饭的日子。

    要不是娘家兄弟姐妹时不时的接济，他们一家六口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儿！

    如果只他们一家这样也就罢了，偏偏那老头心黑到没边。

    嘴里哭天喊地的骂小偷，骂治安管理队光吃饭不干活，可实际上呢？

    却还有闲钱偷偷去买高价粮，要不是老二亲眼所见，林雀还不相信人心可以毒成这样。

    “到底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你指定不是亲生的，瞅瞅，人家跟着老两口喝干的，咱呢？”

    愤愤不平的林雀倒是天天跟老婆子、妯娌干仗，可却把自己气出了一身病。

    值得吗？

    肯定是不值得的。

    所以这几个月她也想通了，他们越是在这时候无情无义，将来熬过去了，二房才更有底气不管不顾。

    关梦卿已死，简仁义也去改造了，简初姊妹俩下乡插队，就剩下个被老丈人厌弃的白眼狼，又能蹦跶几天？

    林雀打开门直奔东厢房，现在他们分了家，自然不在一个锅里吃饭。

    想当初这个家连个吃饭的灶具都没有，还是娘家看他们可怜，拿来一口烂掉锅把的旧锅，一个陶罐，一个旧炉子。

    菜板、刀具、碗筷等厨房灶具，也是先靠借。

    等年后简仁和、二房两个儿子跟着生产队去修水渠干苦力，挣回来点钱，才堪堪将日子过起来。

    一无所有的日子是不好过，但从无到有一点点拼搏出来的这个过程，又比寄人篱下的日子强。

    “我有四个儿子，都是壮劳力，就不信这日子还能越过越回去了！”

    拼着这口气儿，林雀熬到了夏收，夏收之后队里会先分一部分粮，慢慢亏空就会补上。

    家里现在四个壮劳力要吃饭，中午可不能糊弄，回到家林雀就开始揉面蒸馒头。

    老宅分家的事儿，简讯早就知道，过年回来的时候，他甚至还跟简老头合计过。

    怎么就这么巧，偷得全都是简家人。

    他们不是没怀疑过简初姊妹俩，可这个结论很快就被他自己推翻，理由也简单：

    “她就算力气再大，也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将几千斤粮食、锅碗瓢盆、酱菜缸等重物扛走，”

    毕竟当时的现场可连个车辙子印儿、脚印都没留下。

    去储蓄所取钱的，拒知情人士描述，也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娘。

    现在这个案子已经成了当地的悬案。

    包括张家丢的那些财务，也都没有结果。

    “小讯，你怎么来了？”

    简老头现在也下地干活，不过都不重，所以晌午就和宋带弟一起回来。

    没成想一进院门，就看到简讯杵在院子里乱晃悠。

    宋带弟看他又一次空手，三角眼一横，一脸不高兴的将毛巾甩到肩头，用压水井压了一盆水，洗把脸，扭身做饭去。

    简讯也不是第一次被继奶奶嫌弃，他一脸不在意，反而手脚麻利的重新换水伺候简老头洗漱。

    简老头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也不戳破。

    等老三一家回来，看到这个碍事儿的，两口子人精，谁都没表现出来。

    该吃吃该喝喝，抹了嘴就去歇晌。

    老太太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的揪住三房的大闺女去洗碗，她则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坐到堂屋，奚落简讯：

    “说吧，又来俺们家干啥来了？我可告诉你，我家一没钱二没粮，你这个瘪犊子，趁早别打主意。

    还有老头子，不是我说你，以后少跟他们家来往，村里人的白眼儿你没看够咋地？还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