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再去不行吗？”

    “不行。”

    陆野指了指街边挂钟。

    “下午人家还要开会，去晚了没人。”

    孟雪瑶只好咽了咽口水，跟上他。

    她走过国营饭店门口，闻着肉包子味，肚子叫得比大喇叭还响。

    陆野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停。

    他兜里那点钱，一半已经塞给她了。

    剩下那几张毛票，还要留着回去坐车。

    街道办在一排旧平房里，门口挂着木牌。

    一个穿灰布衫的女干事正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陆野上前说明来意。

    女干事抬头看了孟雪瑶一眼，又翻出户籍册。

    “孟雪瑶？”

    “对。”孟雪瑶赶紧凑过去。

    女干事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你的户口不在街道了。”

    孟雪瑶一愣。

    “什么意思？”

    “昨天上午，你继母王桂香拿着户口簿来办过迁移。”女干事道。

    “说你自愿去红星大队投亲结婚，接收手续都办了。粮油关系也一并迁走了。”

    孟雪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没同意！”

    女干事皱了皱眉。

    “可迁移证上有你的手印，还有红星大队的接收证明。手续是全的。”

    原身早就被她后妈哄得按过手印了，说是办什么街道登记。

    那时候原身整天就知道哭，哪懂这些。

    孟雪瑶气得指尖发麻。

    “同志，我是被她们骗去的，我根本不知道下乡这回事。现在我想回来，能不能把户口迁回来？”

    女干事面露难色。

    “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城镇口粮已经停了，粮油关系也转出去了。要迁回来，得有接收单位，还得街道开会研究。”

    “我家就在这儿，我亲爹的房子也在这儿，怎么就不能接收了？”

    “你家现在户主是王桂香。”女干事提醒道，“她不同意，街道也很难办。”

    孟雪瑶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说话。

    王桂香真狠啊，把她的后路断得干干净净。

    她在城里没名没分，真留在城里，就是盲流。

    陆野站在旁边，脸色沉了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

    女干事看他一眼，见他一身补丁衣裳，裤腿上还沾着黄土，语气缓了些。

    “也不是没有。红星大队要是肯出证明，说她不适应农村生活，把人退回来，街道这边再商量接收。”

    “不过这种事，一般不太好办。”

    孟雪瑶追问：“要多久？”

    “不好说。”

    女干事合上户籍册。

    “快则一两个月，慢的话，一年半载也正常。”

    孟雪瑶：“……”

    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透了。

    她不死心，又问：“那我能先住在自己家吗？我爹的房子，我总有个房间吧？”

    女干事叹了口气。

    “住房也归户主安排。再说你粮油关系不在这儿，住下来也没口粮。”

    孟雪瑶从街道办出来，太阳明晃晃的，她却觉得脚底发凉。

    她本来想着回城以后，大不了跟王桂香撕一场，拿回自己的东西，再慢慢想办法。

    现在才知道，人家根本不给她撕的机会。

    陆野看着她：“还去孟家吗？”

    “去。”

    孟雪瑶咬了咬牙。

    “我亲爹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

    孟家在县城西边的巷子里，一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偏屋。

    原身的记忆模模糊糊，孟雪瑶凭着那点印象，一路找到门口。

    院门没关严。

    她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桂香的声音。

    “这手表你藏好了，别整天戴着显摆。”

    另一个年轻女声笑嘻嘻道：“妈，我就戴一会儿。上海牌的呢，我同学看见肯定羡慕死。”

    孟雪瑶脚步一顿。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坐在院里梳头，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那是原身亲妈留下的手表。

    原身亲妈死得早，这块表一直锁在箱子里。

    王桂香进门以后，箱子钥匙就到了她手里。

    现在倒好，表都戴到继妹孟曼丽手上了。

    王桂香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门口的孟雪瑶，脸一下就拉长了。

    “你怎么回来了？”

    孟雪瑶推门进去。

    “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家？”王桂香冷笑一声，“你户口都迁到乡下去了，这里哪还有你的家？”

    孟曼丽回头，看见孟雪瑶，顿时嫌弃地皱起鼻子。

    “妈，快让她出去。她这一身肉，站在院里都占地方。”

    孟雪瑶没理她，伸手就去摘她手腕上的表。

    “这是我妈的东西，还给我。”

    孟曼丽尖叫一声，往王桂香身后躲。

    “妈！她抢东西！”

    王桂香一把推在孟雪瑶肩膀上。

    “反了你了！”

    孟雪瑶这几天没吃好，身上又虚，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上陆野。

    陆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一进院，王桂香的骂声就停了一下。

    毕竟陆野长得高大，脸色又沉，站在那里怪吓人的。

    可她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家，她怕什么？

    “你就是那个乡下来的？”王桂香上下打量陆野，眼里都是嫌弃，“正好，把你媳妇领回去，别让她赖在我这儿。”

    陆野眉头一皱。

    他刚要解释，王桂香已经把话接过去了。

    “我可告诉你，她粮油关系都迁走了，我们家里没她的饭！”

    孟雪瑶表情冷冷的。

    “我不要你的饭。把我妈的手表还给我，还有我爹留下的皮箱。”

    王桂香眼珠子一转。

    “什么手表皮箱？你爹都出事了，家里东西早让公家查抄了，你别往我身上赖。”

    “你胡说！”

    孟雪瑶指着孟曼丽的手腕。

    “那是什么？”

    “这是我给她买的！”王桂香脸不红心不跳，“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一个乡下肥婆，还敢回来抢东西？”

    肥婆两个字，巷子里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

    “哎哟，孟家大闺女回来了？”

    “是不是瘦了点？哎呦，是瘦了吧？”

    “听说她爹出事，她嫁到乡下去了，啧啧。”

    “这是在闹什么啊？吵吵嚷嚷的。”

    孟雪瑶见大伙儿都来了，不怒反笑，嗓门一下拔高。

    “行啊，那就让街坊邻居都评评理。”

    “你说这表是你买的，发票呢？购买证呢？哪一年在哪个柜台买的？花了多少钱，搭了几张工业券？”

    王桂香一噎。

    她哪答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