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陆野从窑上回来吃饭,孟雪瑶把一碗绿豆汤推到他跟前。
“陆野,合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她准备了很多说服他的话。
谁知,陆野想都没想,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就有了回答。
“好。”
“……啊?”
“我说,好。”陆野把扁担靠到墙根,“你留下,帮我对付我叔婶。我会管你吃住,护你周全。”
孟雪瑶一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
这就答应了?
她狐疑地打量他:“你不说婚姻不是儿戏了?”
“婚姻确实不是儿戏。”陆野面不改色,“所以证先不领。哪天你要走,我送你走。”
孟雪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成,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陆野看着那只手,没握,挑起水桶出了门。
孟雪瑶也不恼,揣着手回了灶屋。
从今天起,她就是陆野名正言顺的合作伙伴了。
合作要有合作的规矩。
晚上,孟雪瑶把这些列了出来,一条一条念给陆野听。
“第一,钱各管各的。你的工分、你的奖金,你自己收着,别往公中交。”
“第二,对外口径一致。问起来,就说证等大队长回来就领,谁也不能露馅。”
“第三,我管灶屋和钱匣子以外的家当,你管你叔婶。井水不犯河水,有事先商量。”
“第四。”她顿了顿,“我挣不了工分,但我能想法子挣钱。往后挣了钱,我吃自己的,不占你家便宜。”
陆野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我出啥?”
“你出屋顶,出粮本,出拳头。”孟雪瑶掰着手指头,“我睡你的屋,吃你的粮,借你的势。公平得很。”
“嗯。”陆野点头,“再加一条。”
“啥?”
“不准再说那种话。”他看着她,“死啊活啊的,都不准说。”
孟雪瑶一怔,想起那晚拍木头呸三口的事。
“成。第五条,都不准说丧气话。”
……
清闲日子没过两天,刘金芝看不下去了。
“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当自己是大小姐呢?”她把锅铲往孟雪瑶手里一塞,“往后一天三顿,你做!”
孟雪瑶不能去大队上工,队里的劳力册上没她的名。
大队长说了,手续没批下来,她上不了工,挣不了工分。
刘金芝才不愿意家里养这么一个大闲人,于是给孟雪瑶安排了活儿。
“以后你就在家做一家老小的饭!”
孟雪瑶掂了掂锅铲。
做饭好啊。
灶台就是阵地,锅铲就是武器。
头一天,她就给陆野开了小灶。
晌午的饭,别人家一锅出,她偏做两样。
给叔婶和堂弟的是玉米饼子就咸菜,给陆野单留了一碗白面条,卧了个鸡蛋,还滴了两滴香油。
白面是上个月队里分的,一直没舍得吃,锁在柜里。
孟雪瑶是做饭的,面从她手里过,多点少点,天知道。
陆野端着那碗面,半天没动筷子。
“叔婶看见……”
“你吃你的。”孟雪瑶把筷子塞给他,“灶屋归我管,我说给你吃,就给你吃。”
“你干一天活,他们歇一天晌,凭啥你吃剩的?”
陆野低头吃面。
面条筋道,鸡蛋喷香,香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吃得很慢,把汤都喝干净了。
香味是藏不住的。
两个堂弟下工回来,一进院就到处闻。
“娘,啥味儿?咱家吃面了?”
“吃啥面!”刘金芝把咸菜盆往桌上一顿,“玉米饼子就咸菜,爱吃不吃!”
……
过了几天,孟雪瑶拿自己那五块钱,托三婶子家的侄子在供销社捎了一小包白糖。
白糖金贵,要票。
三婶子的侄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内部留了半斤,没要她的票,只收了钱。
“你买这个干啥?”三婶子问她,“金贵东西,招待客人才舍得用。”
“自己吃。”孟雪瑶说。
三婶子愣了半天,啧啧两声:“你倒舍得。”
孟雪瑶向来就是享受当下派,才不干那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事。
晚上,她熬了绿豆汤,往陆野那碗里舀了一勺白糖,搅化了。
陆野喝了一口,整个人定住了。
“咋了?”
陆野没说话。
自从爹娘走后,大热天他都只有放粮的那天才能喝上稀得像清水的绿豆汤。
绿豆金贵。
糖更金贵。
那是供销社柜台里摆着、逢年过节才称二两的东西。
他好久都没吃过甜绿豆汤了,甚至他似乎都已经忘记甜是什么滋味。
他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孟雪瑶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锅里还有。”她说,“明儿还给你放。”
“不用,太糟蹋……”
“买都买了,不吃才糟蹋。”孟雪瑶把糖罐往柜顶上一放,“这糖,我说了算。”
陆野捧着碗,嗯了一声。
原来,他也可以享受这些。
……
白糖的事,没瞒过刘金芝。
她鼻子尖,一进灶屋就闻见了味。
翻箱倒柜,把糖罐从柜顶上搜了出来。
“哪来的糖!”
“我买的。”
“你哪来的钱!”
“公安奖的。”孟雪瑶面不改色,“五块钱,我花了一块五,买了半斤糖。婶要查账?”
刘金芝被噎了一下,抱着糖罐不撒手:“这么金贵的东西,得归公!家里的东西我管!”
孟雪瑶笑了笑:“那婶先跟公安报备一下,就说他们奖的那五块钱,不应该给我,得交到你手里。”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我是怕你乱花!”刘金芝一听公安,脸色都变了。
孟雪瑶故作不解地问:“我买半斤糖就算乱花了?那婶觉得什么不算乱花?是花陆野挣的钱给你大儿子还赌债?还是花陆野挣的工分去填你小儿子迟到早退缺的工分?”
刘金芝的表情更难看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孟雪瑶,反而闹了个没脸,只匆匆扔下一句就走。
“下不为例啊!再买这些金贵东西,先跟我报备!”
孟雪瑶看着她的背影,把糖罐往柜顶深处又推了推。
堵刘金芝的嘴,其实容易得很。
打这天起,糖罐成了刘金芝的心病。
她一天往灶屋跑八趟,眼睛总往柜顶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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