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静媛的手一抖,水瓢磕在锅沿上。
“我……我晌午身子不舒服,回来躺着了,没去高粱地呀。”
“放羊的二柱看见你了。”陆野盯着她,“你从高粱地里跑出来,光着一只脚。”
白静媛的脸白了一层。
她扶着门框,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我害怕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两个男人,拿着绳子,我能咋办?我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吧!”
“孟雪瑶呢。”
“我怎么知道她去哪了。”
“白静媛。”陆野一字一顿,“你真的不知道?”
灯花爆了一下。
白静媛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是他们自己要抓她的,跟我没关系!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拦着不成?”
“那你为啥不喊人?”陆野的声音哑了。
“你跑回村,喊一嗓子,哪怕去砖窑报个信。”
白静媛被问得退了半步。
随即也不知哪来的委屈,她的声音一下带着哭腔。
“她爹是资本家!家里有的是钱!”
“人家图财不害命,她花点钱就出来了,能出啥事?”
“再说了。”她的眼泪还挂在腮边,话却越来越重,“资本家闺女,平时吃香喝辣,这回吃点苦头,也是活该!”
院里静了一瞬。
陆野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白静媛。”他说,“我以前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现在看,是我瞎了眼。”
他转身就走。
“陆野!”白静媛追到门口,“你去哪?那两个是亡命徒,你一个人……”
回答她的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野回了高粱地。
月亮升起来了,他关了手电,蹲在地上,让眼睛一点点适应黑暗。
打猎的人都有这个本事,黑地里看痕迹,比白天还清楚。
脚印最深的那串是孟雪瑶的。
她胖,脚印又宽又深,后跟拖着地,一道一道的擦痕。
两个人押着她,出了高粱地,没回村,也没去砖窑。
往镇上去了。
陆野站起身,望着镇子的方向,脑子里把这一带的地形过了一遍。
大路不能走,押着人,只能钻小道。
小道两边没遮没挡,藏不了人。
能藏人的,只有一个地方。
镇外二里,那座荒了两年多的旧砖窑。
他打猎打那经过多少回,窑顶塌了半边,野兔子都在里头做窝。
陆野拔腿就跑。
离旧窑还有半里地,他看见了火光。
一点橘黄从窑口漏出来,还伴着说话声。
陆野伏低身子,从侧后绕过去,贴着窑壁挪到窑口边上。
里头传出来的动静,让他攥紧的拳头愣了愣。
“火小了,添柴。”是孟雪瑶的声音,“柴要干的,湿的冒烟,呛着我犯病。”
“知道了知道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透着不耐烦,又不敢真不耐烦。
“烧饼渣别扫地上,明早还能就热水吃。”
“……哦。”
陆野贴着窑壁,慢慢探进半个头。
火堆边上,孟雪瑶盘腿坐在铺好的干草上,屁股底下垫着半张麻袋,手里捧着半块烧饼,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一个瘦点的男人男人蹲在火边给她烧火。
另一个矮壮的守着热水罐子,一脸憋屈。
陆野:“……”
他在山里追野兔追到野兔撞到树上,都没觉得这么离谱过。
但他眼神很快冷下来,不管怎么说,这两个男人就是在犯罪。
瘦点的男人正往火堆里添柴,背对着窑口。
陆野两步跨进去,一脚踹在他腰上。
男人整个人扑进火堆边的灰里,烫得嗷嗷叫。
刚要翻身,陆野的膝盖已经压上他的后背,一只手拧住他的胳膊。
“谁!”矮壮的男人蹦起来,抡起一根柴棒。
柴棒还没落下,孟雪瑶在边上伸出一条腿。
矮壮汉子被绊得一个趔趄,柴棒抡空了。
陆野欺身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压,膝盖顶住腰眼,把他脸朝下摁进土里。
“哎哟!哎哟!”
“别动。”陆野手上加劲,“再动,胳膊卸了。”
孟雪瑶已经站起来了,拍拍手上的烧饼渣,把身后那根麻绳抽出来递过去。
“给,现成的。”
那是晌午捆她的绳子。
陆野接过绳子,一手一个,把两个男人捆了个结实。
又解下瘦点的男人的裤腰带,把他俩背靠背拴在一起。
“姑奶奶!”瘦点的男人急了,“你晌午答应的,伺候好你,就不送公安!”
“我说的是考虑考虑。”孟雪瑶捡起自己那半块烧饼,拍拍灰,“考虑完了,我觉得不行。”
“你们!”矮壮的男人气得直蹦,“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坑人!”
“谁跟他两口子。”孟雪瑶咬了口烧饼。
“谁跟她两口子。”陆野同时开口。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陆野拽着绳子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瘦点的男人怀里一摸,摸出那块上海牌手表。
表好好的。
他把表递给孟雪瑶。
孟雪瑶接过来往腕上一戴,冲两个男人晃了晃手腕。
“说了别磕表蒙子,还算听话。”
瘦点的男人想哭。
镇上的派出所,灯亮了大半夜。
值班的公安给两人做了笔录,最后出去打了半个钟头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邻县通缉了半年的流窜犯,拦路抢过两回,没想到在这栽了。”
公安拍拍陆野的肩膀:“小伙子,好身手,一个人撂倒俩!”
又转头看看孟雪瑶:“这位女同志更了不得。临危不乱,还把人稳住了,给我们争取了时间。换个人,后果不堪设想。”
孟雪瑶摆摆手:“应该的。”
公安做了登记,听说到手表的事,又记了一笔,然后从抽屉里数出五块钱。
“抓住通缉犯,按上头的规定有奖励。钱不多,是个意思,回头公社还要通报表扬。”
五块钱,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
笔录做到最后,瘦点的男人忽然喊起来。
“公安同志,我们交代!本来不是冲她去的!”
“是有人给我们指的路!一个女知青,她说这胖……这位同志是资本家闺女,家里藏着好东西,还说抓她比抓知青有用!”
屋里一静。
公安抬起头:“哪个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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