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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书网 > 始皇长歌 > 第九章 燕赵流云
始皇长歌_第九章 燕赵流云
小说作者:L山高人为峰   内容大小:172.93 KB   书页:始皇长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9-21 16:39:52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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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 9.1 远亲收留

    走了两日,山道把一行逃难的人渐渐分开了——各投各的亲,各奔各的活。第三日黄昏,赵姬抱着孩子翻过最后一道坡,看见山坳里十几户茅檐,檐下积着雪,炊烟三两道,斜斜地融进暮色里。

    山坳的暮色比山外来得早。最后一道坡的背面,十几户茅檐的烟囱已经挨个冒过烟了,烟是青灰色的,升到半空被风压平,铺成薄薄一层,笼着整个村子。村口的石碾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握着一根藜杖,看见坡上下来的人影,没有起身,只眯着眼,一直看到他们走近。

    村口的老人打量了他们很久。

    赵姬报的不是真名。她只说,邯郸破了营生,寡妇带孩子,来投李伯,她把一支素银簪递过去,簪尾錾着一个极小的“李”字。老人捏着那支簪子进了屋,半晌,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五十上下的汉子,黑瘦,背微驼,眉眼间自有一股收着的沉稳。

    那就是李伯。

    李家堂屋里摆了一顿简单的饭:糙米饭,一釜菜羹,一小碟腌菘。有米,有热气,有寒暄。李伯让座、布菜、问路上的雪,样样周到,只是眼神偶尔从赵姬脸上、从孩子衣裳的针脚上扫过时,会停那么一瞬,那一瞬里,有同情,也有掂量。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只在饭毕收拾碗筷时,说定了三条规矩:

    腌菘是去年的,腌得久,咸味重,正适合下糙米饭。菜羹里飘着几片干菌,是秋天晒的。赵姬看得出,这顿饭已经超出了平常的规格——糙米是新舂的,羹里的油星也比寻常多,李家人把攒着的几样好东西,都摆到这张桌上了。李蕙在灶下添柴,不时往堂屋这边看上一眼。

    “住可以。不惹事,少出门,不落籍。村中但有人问,就说是我远房的寡嫂,带个姓赵的娃。”

    赵姬起身,深深一福:“但凭伯父做主。”

    当夜,孩子睡了,堂屋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灯。

    李伯给赵姬续了热水,自己坐下,捻着胡子,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一句话问出了口:“嫂子,实说吧,你们母子,到底是什么人?”

    赵姬沉默片刻,把那支素银簪又推回桌案中央,没有隐瞒:“秦国质子的家眷。”

    堂屋里静了。灶膛里的火星毕毕剥剥地跳。李伯盯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缓缓起身,从里屋的旧木匣里取出半块残碑,碑上依稀是几个篆字,他祖上的名字,赵王陵前守了三代的族裔。

    “我这半块碑,吃了我李家几代人的饭。”老人把残碑压在银簪旁边,“当年要不是王命,谁肯离开陵邑?说到底,你我都是被‘国’字挤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收你们,是抄家的罪。可我把话放这儿,祖上替赵王守过陵的人,不能把投奔到门上的孤寡推出去喂狼。赵人的恩,赵人自己讨。”

    说完,老人把那支素银簪推回赵姬面前:‘收起来。日后要用钱,拿去质了,比藏在身上牢靠。’赵姬要推辞,老人摆摆手,径自起身去添灶火。他背对着堂屋,又补了一句:‘娃儿睡得沉,是好事。能睡的孩子,长命。’

    嬴政是被这一路的雪和热汤喂饱了睡的。第二日清晨,他在院门口睁开眼,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山是青黑的,河滩上的冰是白的,一头老牛在坡上慢慢地啃草,羊群从坡顶漫下来,像一片会走的碎雪。他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很久。

    在邯郸,他的天地是坊市的墙、院墙、墙与墙之间的一线天。在这里,天地忽然没有了墙。

    他迈过门槛,向那片山河走出了第一步。身后,李家那个话少手快的女儿李蕙正抱着柴禾进院,看见小小的人影往坡下走,忙放下柴要拦,却被赵姬按住了手。

    赵姬站在檐下,看着孩子在霜草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轻声说:“让他看。这世上除了刀兵,还有山河。”

    那坡上霜草还没化尽,孩子跑几步就要跌一跤,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李蕙抱着柴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在这个山坳里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这个院子好像不一样了。

    节 9.2 山野童年

    捡柴是最早学会的。

    李伯上后山,把一根小柴钩塞进他手里:“娃,山里的规矩——拾枯枝,不断青。”嬴政跟着学:枯枝落了一地,弯腰、拾起、码进背篓,码得整整齐齐。头几天手心磨得通红,他不吭声;磨破了,他把小手拢进袖子里继续拾。李伯在前面走,不回头,只把步子放慢半拍。

    山里的枯枝也是有规矩的:紧贴树身的枯枝是留着护树的,不能动;落在地上的,才是山的给养。李伯在前面走,偶尔停下来,弯腰拾起一根,递给身后的小人看:‘这根,干了,脆,烧火旺。那根,还青着,烧起来烟大,呛人。’嬴政点点头,把‘干’与‘青’记在心里,从此拾柴,先掰一掰,听声。

    看牛是第二件。那头老牛极温驯,走一步停三停,啃一口草抬一次头。嬴政坐在田埂上看它耕田,看它反刍,看它甩尾巴打蝇。有一回他学着李伯的样子拍了拍牛背,老牛回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竟有这样又大又慢、什么也不怕的东西。

    有一回下了雨,田埂滑,老牛陷进泥里,挣不出来。嬴政站在田埂上干着急,李伯也不慌,只往牛耳朵边说了几句话,那牛竟安静下来,任人把泥一点点刨开。他问李伯说了什么,李伯答:‘我跟它说,别怕,人来了,就有办法。’嬴政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摔跤是村童教的。

    村里的孩子不认得什么王孙,只认得力气。田埂上、晒场上,三五个孩子扭作一团,赢的叉腰站着,输的爬起来再上。嬴政头几回都被摔进土里,摔得眼冒金星,他不哭——邯郸的孩子早学会了把哭咽回去。第五回,他学会了借力,把比他高半头的石头摔了个四脚朝天。孩子们哄笑起来,从此都唤他“赵家娃”。

    没有人知道,这个“赵家娃”的“赵”,原本只是一个用来遮人耳目的姓氏。

    摔跤是跟石头学的,输也是。

    石头是村里最壮的孩子,大他半头,一搭手就把他掼进土里。头一回,他爬起来,拍拍土,再上;第二回,还是被掼进土里;第三回,他忽然不硬顶了,顺着石头的力气往后一带,石头自己的脚下了绊,四脚朝天。晒场上一片哄笑,石头从地上蹦起来,红着脸要再摔,他伸出手,先拉了对方一把。

    从那天起,村里孩子都服他。

    夏天他们在河滩摸鱼,冬天在冻池上抽陀螺。孩子堆里,嬴政还有一样旁人没有的玩法,和泥。他把泥捏成一个个小人的模样,摆在晒场的石板上:这边一排,那边一排,中间摆几块碎瓦当城。别的孩子捏了泥人只顾打闹,他捏的泥人却列得整整齐齐,进退有据。石头问他摆的是什么,他答:“打仗。要赢的那种。”

    他摆的阵,是从邯郸城头看来的:中间是主阵,两翼是包抄,碎瓦当城,泥丸当卒。摆完,他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把‘城’挪正了半寸,再退后看,直到满意为止。有一回石头想捣乱,伸手要推他的‘城’,他一把握住石头的手腕,没有用力,只说:‘别动。城要倒,得从正面攻。’石头愣住,半晌才说:‘你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李伯远远看见过一回,捻着胡子看了半晌,对李蕙说了一句:“这娃,坐得住。山里的娃,坐得住的少。”

    秋天的一个夜里,灶火明明灭灭。嬴政帮母亲纫完线,忽然仰起脸问:“娘,我父亲是谁?”

    赵姬手里的针,在布面上停住了。

    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嬴政等着,等着,看见母亲的睫毛垂了下去。他把这个问题又咽回肚里,像咽下摔跤时啃进嘴里的土。他没再问第二遍,但这个问题没有死。它沉进一个五六岁孩子的心底,像一粒埋进冻土的种子,只等春风。

    那晚赵姬吹熄灶火之前,往火塘里多添了一把柴。灰烬上有几点暗红的火星,一明,一暗,像谁的眼睛在夜里眨。

    第二日清早,嬴政醒来时,灶膛里的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他趴在炕沿上,看母亲蹲在灶前吹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他只是下炕,穿上鞋,像往常一样,拿起那根小柴钩,跟在李伯身后,往后山走去。

    节 9.3 邯郸解围

    第二年开春,货郎摇着铜铃进了李村。

    货郎是山外的活报纸。他卸下担子,先卖针线盐巴,再白送一条大新闻:“信陵君窃符救赵了!魏国十万援军,杀过来啦!”

    铜铃先于话音进村,摇得又急又脆,把晒场上晒太阳的老人都惊了起来。货郎的担子还没卸,人已经让村人围住了。他脸上带着走了几十里山道才有的红,一边擦汗一边拍着大腿:‘这一路,我把这消息讲了八遍了,讲一遍,自己痛快一遍!’

    村里人围拢来听。货郎说得眉飞色舞:秦军围邯郸半年有余,赵国危在旦夕;魏王畏秦,发兵至邺又按兵不动;信陵君魏无忌听侯生之计,请如姬窃了魏王的兵符,椎杀晋鄙,夺了十万大军,亲率而行;楚国的春申君也引兵来了。三国之兵里应外合,内外夹击——秦军解围,往河西退去了。

    “邯郸,保住了!”

    满村的人都往晒场上跑,奔走相告,有人把过年没舍得燃的竹节都投进了火堆。李伯站在人堆边上,捻着胡子,久久不语——他这个没落贵族的后人,比谁都清楚这一围一解之间,赵国折了多少元气。

    竹节是去年腊月劈好存下的,本打算正月里投进火里给孩子听个响,如今提前烧了。爆开的竹屑落在雪化后泥泞的晒场上,焦黑的、灰白的,像撒了一地碎喜。有妇人蹲在地上,把那竹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掖进怀里——城里人的喜,山村里的人也想沾一沾。李伯没有捡,他只站在那里,看着晒场边那棵老树,树皮上还留着一道道给牛系绳勒出的深痕。

    货郎说得兴起,索性就地盘腿坐下讲。

    怎么个“窃符”法,他讲得有鼻子有眼:魏王畏秦,令老将晋鄙领十万兵驻在邺城,观望不进;信陵君数次请命不成,听门客侯生之计,转求魏王宠妾如姬——如姬之父为人所杀,三年悬赏不能得仇人首级,是信陵君遣客斩了仇头,进献如姬。如姬感其恩,趁侍魏王之侧,盗出兵符。信陵君持符至邺,说晋鄙合符不疑则已,疑则使人以铁椎椎杀之——

    讲到这里,货郎把大腿一拍:“四十斤的铁椎!晋鄙老将军,就这么没了。”

    人堆里有个瘸腿的老汉,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晋鄙是员宿将,本事没输,输给了自家的疑心。”没人接话。大家心里都明白:十万魏军,就换了这一个“疑”字,没有这一椎,邯郸城今日还在挨秦军的撞车。

    货郎还讲了一段城里的事,讲得比窃符更细,因为那是他们赵人自己的事。

    解围那一日,是廉颇开的城门。魏楚两国的援军开到城下,老将亲自下城,在门洞里站了一个整天,魏军进,他拱手;赵军残卒归队,他一个个拍肩膀。据说那天老将一句话没说,只到日头偏西,城里有人熬了第一釜新粮的粥抬上城头,他才蹲到垛口后面,背过人,吃哭了。满城要给他立长生牌位,让老将一句话压了回去:“牌位留给战死的。老夫的功劳,一半是城里啃了半年树皮还没开门的人的,他们要谢,先谢自家没降。”

    还有一桩,货郎压低了声音才讲:解围前后,上卿蔺相如的宅子闭了门。城南那条深巷里,有人看见白幡。老上卿到底没能等到城开的那一日,也有人说等到了,咽气前问的最后一句话是“城门开了没有”,听了“开了”两个字,才走的。

    村人听完,都朝邯郸的方向静了一息。

    那一息,静得很长。有人垂下了头,有人望着邯郸的方向出神。山坳里最年长的老妪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听说……城里的人,把能吃的都吃完了?’没人答得上来。货郎也收了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喜讯,在那一息里轻了许多。

    货郎最后说:信陵君既夺军,选兵八万,进击秦军;楚国春申君的援兵也到了。内外夹攻,秦军大败,解围西走,一路丢弃辎重。“邯郸,保住了!”

    赵姬没有去晒场。

    她抱着浆洗到一半的衣裳回到屋里,坐了很久。随后,她一个人走到了屋后的河滩上。

    嬴政是从坡上看见的。他看见母亲站在河滩的石头上,先是立着,随后肩膀塌了下来,再随后,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衣裳里。哭声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河水听见,那不是喜极而泣的哭法。

    孩子跑下坡去。

    他不懂。城解围了,是好事,大人们在燃竹、在看热闹,为什么娘要躲在这里哭?他跑近了,看见母亲抖动的背,忽然也鼻子一酸。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便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一下,一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

    泪越擦越多。母亲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搂得极紧,紧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把小脸贴在母亲的颈窝里,听见她在哭声的缝隙里,一字一字地说的那句话:

    “围是解了……可我们,还是没有家可回啊。”

    孩子似懂非懂。他只记住了两件事:母亲会哭;擦掉母亲眼泪的手指,要用一点力气。

    后来许多年里他才明白,能在他面前放声哭的,是把他当作命的母亲;而一个人真正开始长大,是从伸手去擦母亲的眼泪那一刻算起的。

    那天夜里,嬴政睡下之后,赵姬在河滩上又坐了很久。河水解冻的声音哗哗的,比她记忆里的邯郸城安静得多。她忽然想起异人,想起他说过的那句‘家在东边’,如今东边的家,还在不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让这个孩子,先有一个能回的家。

    节 9.4 流民入野

    秦军退了,战争的余波却没有退。

    春夏之交,流民开始进山。他们从代地、从雁门方向的战乱里逃出来,扶老携幼,一路向南,山坳里的村庄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后一处避风的地方。村口的破庙很快住满了人,接着是祠堂的廊下、山神庙的檐下,都搭起了草棚。

    破庙的墙缺了半边,用柴捆和草帘子挡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庙里的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半截石座,石座上坐着流民,抱孩子的,倚包袱的,围着三块石头支起的瓦罐。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发热的人,额上搭着湿布。庙门口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皮被人剥去了一大圈,白森森的。

    人一多,粮就紧。李伯家的三亩薄田,往常丰年尚且只够温饱,如今添了两张嘴,再分些粥给庙里的流民,米缸见底的日子便一月早过一月。到了夏天,山里闷热,破庙那边开始有人发热病倒——瘟气起了。村里人不敢再往庙那边去,连送粥都只敢放在路口的石头上。

    瘟气一起,村子的样子就变了。

    家家门楣上挂了艾草,风一过,苦香就漫一条巷。井台边打水的人换了——壮汉都缩着不敢近人,来打水的多是蒙着布巾的妇孺,彼此隔着三五步,谁也不与谁搭话。李蕙把自家的口粮又减了一成,每顿先盛出两碗,扣在灶边温着,那是留着给庙里那对发热的母女的。李伯看在眼里,没拦,只把自己碗里的羹拨了一半给女儿。

    “伯,我够了。”李蕙往回推。

    “长身体的人没有够的时候。”老人端起碗,走到门槛外头去吃,背对着她。

    李蕙把粥盛好,扣上碗,又想了想,从自己碗里拨了半勺,添进去。她做这些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像做一件做了许多年的事。李伯蹲在门槛外,就着冷风把那半碗羹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粒粟,他仰起头,把碗往嘴里一倒,一粒也没剩。

    山里的规矩和邯郸不一样。邯郸的粥棚摆在街上,人人看得见;李家的粥,盛在扣着的碗里,温在灶边,谁也不说。

    嬴政却总往村口跑。

    赵姬拦过几回,拦不住,只好远远跟着。孩子站在离破庙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看流民怎么用三块石头支起瓦罐煮野菜;看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怎么把一根草茎嚼了又嚼;看一个妇人怎么把最后半把米熬成一釜清水般的粥,先端给老人。

    那一天,庙门口坐着一对流亡的母女。女儿七八岁,抱着母亲的手臂,母女俩都在发热,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嬴政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跑回家。

    他爬上炕,从炕角的包袱最底下,摸出了一块东西,那块从邯郸带出来的干饼。饼已经很干很硬了,边角都起了白茬,可他一直没舍得吃完,饿的时候掰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化。

    他捧着饼跑回村口,蹲在那对母女面前,把饼掰开,掰得很用力,因为饼太硬。他掰了一大半,放进那个小女孩摊开的手心里,自己留下小半。

    小女孩看看饼,又看看他,忽然把饼掰下一角,要还给他。

    嬴政把她的手推了回去,学着母亲在邯郸施粥时的样子,说:“吃。”

    就一个字。说完他就跑开了,跑出很远才回头。小女孩正把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她发热的母亲。

    赵姬站在坡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没有喊他,也没有夸他。她只是想起许多年前,邯郸的粥棚下,那个指着流民妇人问“她为何不回家”的孩子,如今,这个孩子开始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她看着孩子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亮。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他头上的草屑拂掉。嬴政仰起脸,忽然说:‘娘,那个妹妹的娘,会好起来的。’赵姬没有答,只是把他拢进怀里,很久没有松手。

    那一夜,破庙里一个发热的老者没能挨到天亮。人们用一领草席把他卷了,抬去村外的荒坡埋了。没有人哭,同路的人,哭不过来。

    嬴政远远地站在自家门槛上,望着那卷草席被抬远。他问:“娘,他去哪儿?”

    赵姬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隔了很久,才说:“走了。”

    走了。孩子似懂非懂地记下了这两个字。死亡的影子,第一次落到他目力所及的地方,还隔着一道田埂,但它已经在了。

    第二日清晨,嬴政醒来时,天刚亮。他站在门槛上,又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草席已经不见了,荒坡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新雪未化。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直到母亲在身后唤他吃饭,才转身。那两个字,他没有再问,只是记着。山里的日子还很长,春天还会来,草还会绿,那个土堆上,也会长出新的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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