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二点，长兴小区5楼，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杨清的卧室，窗帘拉得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线，落在地板上。

    上铺，杨梦侧躺着，呼吸均匀，睡着了。

    下铺，杨清也睡了，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小橙子没睡，她蹲在杨梦的枕头边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白天的事。

    那个叫周雨桐的女生，拽着杨梦的手臂把人拉到墙边，手指头差点戳到杨梦鼻子上，说“看着你那个眼睛就烦”。

    小橙子那时候冲着周雨桐喊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嗓子，但周雨桐什么都听不到。

    小橙子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又抬起来。

    杨梦的睫毛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小橙子凑过去看了看杨梦的脸。

    白天杨梦用手背蹭眼睛的时候，小橙子就飘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她想不通，她是杨梦身边唯一能看到那一幕的“人”，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飘在那个女生面前骂了半天，跟空气一样。

    小橙子从枕头边上飘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经过窗帘的时候，她伸手去碰了一下布料，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摸不到。

    又转了一圈，她飘回上铺，蹲下来。

    杨梦翻了个身，朝里躺着，头发铺在枕头上。

    小橙子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梦梦好可怜”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缩了缩脖子。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杨梦动了，动作很慢，从躺变成坐姿，脊背一点一点直起来，两只手放在被子上，眼睛睁着。

    小橙子吓了一跳，往后飘了半个身位。

    “杨梦？”

    杨梦没回应，她的眼睛睁着，淡蓝色的瞳孔在黑暗里看不出焦点，像是醒着，又像是没醒。

    小橙子凑过去，在杨梦面前晃了晃手。

    杨梦没眨眼。

    “你……你在梦游？”小橙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杨梦坐在上铺，一动不动，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东西。

    小橙子飘到她正前方，两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小橙子咬了咬嘴唇，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嘴唇，然后凑到杨梦耳边。

    “杨梦，那个欺负你的人，我去帮你报仇行吗？”

    杨梦的嘴巴动了。

    “准许……”

    这个声音从杨梦嘴里出来，但不太像杨梦平时说话的样子，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调子，尾音拖了一下，像有电流的杂音混在里面。

    小橙子浑身一颤，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从她“出现”以来，她就被限制在一个范围里，她就只能在哪附近，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

    这根线她从来没挣开过。

    现在线断了，小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户。

    她往窗户飘了两步，没被拽回来。

    又飘了两步，还是没有。

    小橙子转头看了杨梦一眼。杨梦还坐在上铺，眼睛睁着，没有表情。

    “我……我去了啊。”

    小橙子穿过窗户，飘了出去。

    十一月的夜风吹不到她，但她能看到树叶在晃，长兴小区的楼栋一排排立着，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偶尔有一两户还亮着灯。

    小橙子飘在半空，头一回离杨梦这么远。

    她往附中的方向飘去。

    白天那个女生的气息她记得，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颜色，像是……反正她记得。

    她飘过了长兴小区，飘过了南山中学的围墙，飘过了附中的操场。

    然后她拐向东边，穿过了两条街，一栋住宅楼，六楼，左手边第二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小橙子穿了进去。

    房间不大，粉色的床单，书桌上摊着作业本，台灯没关，笔袋翻着口放在课本旁边。

    周雨桐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睡得挺死。

    小橙子飘到床边，低头看着周雨桐的脸。

    脸上的雀斑在暗光里不太看得清，马尾没拆，压在脑袋底下。

    小橙子两只手叉在腰上。

    “让你欺负杨梦。”

    她凑到周雨桐耳朵边上。

    “让你说她眼睛烦。”

    “今晚必须得让你做个噩梦！”

    ……

    长兴小区，5楼。

    杨清的卧室，杨梦不在上铺了。

    上铺的被子掀开着，杨梦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下铺旁边。

    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没醒。

    她低头看着杨清的脸。

    杨清侧躺着，呼吸很平稳，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垫在脸底下。

    杨梦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摸了摸杨清的脸。

    手指凉的，碰到杨清脸颊的时候，杨清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醒。

    杨梦收回手，站了几秒，然后掀开杨清的被子一角，轻手轻脚地躺了进去。

    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杨梦缩着身子，靠着杨清的背，两只手收在胸前。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

    “哥哥。”

    声音很小，跟白天的杨梦不一样，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紧，是软的，像在撒娇，又像是说梦话。

    杨清动了一下，翻了半个身，胳膊搭过来，碰到了杨梦的脑袋。

    他没醒，手搭在那里没动了。

    杨梦把脸埋进杨清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小橙子从窗外飘回来，穿过玻璃，看到下铺挤了两个人，愣了一下。

    她飘近了看了看，杨梦缩在杨清旁边，杨清的胳膊搭在她头上，两个人都睡着了。

    小橙子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她飘到上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

    天花板很近。

    “任务完成了……”她自己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趴在床沿往下看了一眼。

    杨梦的手指没有在搅。

    小橙子缩回去，蹲在枕头上，身上那点荧光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