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码头,许长年就感觉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渔夫们早就三三两两上船下河了,可今天码头上乌泱泱围了一堆人,一个下河的都没有。
人群中间吵吵嚷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四成已经顶破天了,还涨?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啊!”
“去年涨到四成,大伙儿勒紧裤腰带忍了,今年又涨到五成,这不明摆着不给人留活路吗?”
“五成啊,我一天捞十斤,五斤交上去,剩下五斤够干啥?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刘三爷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不干了,今天谁爱下河谁下,反正我不去了!”
许长年挤进人群,拍了拍前面一个老渔夫的肩膀。
“张叔,怎么回事?”
张叔回过头,一看是许长年,苦着脸叹了口气:“长年啊,你还不知道呢?渔税又涨了!”
“去年四成,今年直接五成!”
“要么就交四十文!”
“你说说,这六月淡季,一天才捞多少?”
“交五成,那不就是白干吗?”
旁边一个年轻渔夫也扭过头来,满脸怒气地接茬:“四十文?我一天都挣不到四十文!”
“这不就是逼着咱们交渔获吗?”
“可交了五成渔获,剩下的连饭都吃不饱!”
“四成的时候,咱们就已经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了,一年到头攒不下一个铜板。”
“现在五成,那真是连粥都喝不上了!”
许长年听罢,心里也就明白了。
四成的渔税,已经让这些渔夫苦不堪言,一年下来基本白干,混个温饱都勉强。
这要是五成,那真是吃饭都吃不上了。
他抬头往人群中间看去。
黑麻子正站在他那张太师椅旁边,脸上阴沉沉的,身边还站着四五个混混打手。
一个个歪着脖子斜着眼,手里提着棍子,摆出一副谁敢闹事就动手的架势。
可渔夫们今天是真的急了,围着黑麻子,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麻爷,您给个说法啊!”
“这渔税说涨就涨,总得有个章程吧?”
“对啊,刘三爷定规矩,也不能不给人活路啊!”
黑麻子被围在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给我闭嘴!”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
黑麻子扫了一圈,语气又冷又硬:“你们找我闹有什么用?”
“规矩是刘三爷定的!”
“我黑麻子就是个收税的,你们跟我嚷嚷,我能给你们改?”
“有本事,你们找刘三爷说去!”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找刘三爷?我们上哪儿找去?”
“就是啊,我们连刘三爷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麻爷,您不能这么说话啊,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您!”
黑麻子冷笑一声,往太师椅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
“没办法?谁有办法?”
“我跟你们一样,也是混口饭吃。刘三爷说了,五成,或者四十文,一个子儿不能少。”
“你们要是觉得干不了,那就不干,船退回来,我另找别人。”
“浔水河上想讨饭吃的人,多的是!”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几个老渔夫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无奈和憋屈。
可谁也不敢真跟黑麻子撕破脸。
去年有个小伙子不服,动了手,第二天就被打断手脚扔河里喂了王八,这事大伙儿都记着呢。
许长年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凑,也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这事他出头没用。
黑麻子就是个跑腿的,渔税涨不涨,他说了不算。
真正定规矩的是刘三爷。
可刘三爷那种人,在江门县盘踞多年,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跟县衙都有勾连。
他一个渔夫,现在去跟刘三爷硬碰硬,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再说了,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黄管事那趟活定下来,挣那五两银子。
渔税的事,先看看再说。
实在不行,大不了这河他不下了,专心跑那趟活,再想别的门路。
正想着,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长年!许长年!”
“你前几天不是天天爆仓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长年抬头一看,喊他的是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年轻渔夫,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坏笑。
这一嗓子,把众人的目光全引过来了。
黑麻子也扭头看了过来,眼皮子一抬,嘴角抽了一下。
许长年心里骂了一句。
这小子,自己不敢出头,把他往火上架。
可既然被点了名,躲是躲不过去了。
许长年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人群中间,看了看黑麻子,又看了看周围的渔夫们。
“麻爷,各位叔伯兄弟。”
“我就是个打渔的,没什么大道理讲。”
“可这渔税涨到五成,确实是要命的事。”
“麻爷您说得对,规矩是刘三爷定的,您做不了主。”
“可您能不能替大伙儿递句话?哪怕问问刘三爷,这五成,是不是能再商量商量?”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没顶撞黑麻子,又把大伙儿的心声递上去了。
围着的渔夫们一听,纷纷点头。
“对,麻爷,您帮我们递句话!”
“就是啊,您跟刘三爷说得上话,帮我们求求情!”
黑麻子盯着许长年看了两秒,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这小子,话是说得客气,可把他架起来了。
他要是说“不递”,那今天这帮渔夫肯定不干,闹起来他也不好收场。
他要是说“递”,那他就得跑一趟刘三爷那儿,替这帮穷渔夫说话。
怎么都不划算。
黑麻子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
“行,我替你们递句话。”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你们也别都在这儿围着了,该干啥干啥去!”
“今天不下河的,明天也不下的,船我可就收回去了!”
渔夫们一听黑麻子松了口,虽然还是愁眉苦脸,但好歹有了个盼头,三三两两地散了。
黑麻子松了口,渔夫们虽然还是一肚子火,可到底没再围着闹了。
没办法,饭还是要吃的。
三三两两散了,各自去收拾渔具,准备下河。
有几个老渔夫边走边摇头叹气,嘴里嘟囔着这日子没法过了,可还是老老实实往码头走。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4页 当前第
43页
目录 上一页 ← 43/4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