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许长年从家里取了那本破册子回来，往徐金手里一递。

    徐金接过去，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微妙。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仔仔细细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来重新看了几眼，这才合上册子，抬头看向许长年。

    “五步拳。”

    徐金把册子递还回去，语气淡淡的：“江湖上烂大街的货色，随便找个县城书摊都能翻出来。就是最普通的拳法，连入门都算不上正经东西。”

    许长年点点头：“应该是吧，反正就五个铜板买的，我看着几个小人画得还算明白，就照着随便练了练。”

    徐金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接话，背着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长年也不催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刚才那一拳的力道还在胳膊上隐隐发麻，这人是真有本事，也是真危险。他面上老老实实的，脚下却暗暗调整了站位，万一徐金再动手，他至少能往巷子里退。

    过了好一会儿，徐金才抬起头，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像是闲聊似的开口：“长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许长年愣了一下。

    “打算？”他挠挠头，“我能有什么打算，守着老婆好好过日子呗。”

    这话说得自然，也挑不出毛病。

    可徐金听了，笑了一声。

    那笑里头有点别的意思，许长年说不上来，反正听着不太对劲。

    “长年啊。”

    徐金背着手踱了两步，侧过身来看他，语气不急不缓：“我观你骨骼惊奇，很有习武的天赋。”

    许长年眼皮一跳。

    “咱们大乾朝以武立国，武运昌隆，当今陛下更是武德兼备，对武人格外器重。”徐金说着，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你现在十七岁，年纪不算大，现在开始习武，也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许长年脸上。

    “难道就不考虑考虑？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在这儿当个渔夫？”

    许长年听完，差点没笑出来。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他仔细一想，好家伙，前几天在城门口，那老乞丐卖他秘籍的时候，也是这个调调。

    “这位爷，好身板啊！肩宽腰窄，骨骼结实，天生就是练武的好胚子！”

    “你要是开始习武，那可了不得，以后就是武状元，出将入相都不在话下！”

    许长年心里直呼好家伙。

    你们这些习武的忽悠人，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吧？词儿都不带换的。

    他当然想习武。

    自从那本五步拳入了门，体验过力量增长的滋味，他就知道这条路他肯定要走。

    但这话能跟徐金说吗？

    不能。

    你越是想让我干什么，我就越不能顺着来。推三阻四，那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许长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摇了摇头：“徐叔高看我了，我还习武呢，拉倒吧。”

    “我这啥也不懂，笨手笨脚的，被人坑了怎么办？”

    徐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被人坑了怎么办。

    你小子，点谁呢？

    徐金当然听出来了。他确实有这个打算，想从许长年身上捞点东西，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可这话被许长年当面点破，他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不过徐金是什么人？

    在武馆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脸上僵了那么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男人志在四方，不出去闯荡一番，哪里知道天地之辽阔？”

    “长年，你年纪轻轻，不该把自己困在这一条河上。”

    许长年还是摇头。

    “徐叔，我真不敢。”

    他说得老老实实的，脸上一点破绽都没有：“我就想守着媳妇，种种地，打打渔，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徐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在许长年脸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可许长年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跟以前那个傻渔夫没啥区别，找不出一点破绽。

    徐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吧，人各有志。”

    他把手背到身后，转身要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长年一眼。

    “那本拳法，你留着练吧。”

    “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但练练总比不练强，好歹能强身健体。”

    许长年点点头：“好嘞，谢谢徐叔。”

    徐金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

    许长年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

    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脑子里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徐金今天来，明面上是给他作证，实际上肯定另有所图。

    先是试探他的功夫，又打听拳法来历，最后还劝他习武。

    这一套下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徐金看上了他的习武天赋。

    许长年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天赋到底算什么水平，但从徐金那反应来看，恐怕不简单。

    几文钱买的路边摊货色，自己练几天就入门了，徐金刚才那副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可他哪有什么天赋？

    不都是靠经验面板肝出来的么？

    要是仔细说来，还要感谢徐金呢。

    要不是他给自己摆下马威，耍了一套拳法，许长年还没这么容易入门呢。

    可这些话，能讲出来吗？

    正因为这样，

    许长年才更不能松口。

    他越表现得稀罕，徐金就越会拿捏他。

    倒不如装傻充愣，让徐金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想法。

    反正他手里有天道酬勤面板，不急着拜师求人。

    只要自己埋头肝经验，早晚能练出来。

    到时候，谁求谁，那可就说不定了。

    当天下午，

    许茂财一家子就搬走了。

    准确地说，是被全村人盯着搬走的。

    消息传得飞快，没一会儿功夫，巷子口就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这场面，比赶集还热闹。

    许茂财雇了好几辆驴车，一趟一趟地往外拉东西。

    家具、被褥、锅碗瓢盆，连灶台边上那口腌菜缸都没落下。

    于桂梅站在院子里指挥，嗓门比平时还大，可那声音里头虚得很，底气早就没了。

    “搬，都搬走！”

    “一个板凳也别给他们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