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敢死突阵焚煞核,凶威暂敛两相峙
滔天浊浪席卷山林,火光成片熄灭,黑山峪东麓的局势坠入绝境。
阴冷的黑雾如同海啸一般漫过林地,枯草败叶被煞气一碰便化作飞散黑灰。州兵阵线节节后退,士兵们举着火把的双手不住颤抖,刺骨寒意穿透甲胄,冻得人皮肉发麻。魏方士硬撑着催动道术,金色剑光反复劈斩汹涌而来的浊浪,可浊丝无穷无尽,只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封堵偌大的缺口。几番强催灵力之后,他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忍不住呕出,洒落在身前山石之上,那层护身金光随之黯淡下去大半。
王恒立于岩石高地,迎着扑面袭来的腐朽寒气,高声下达命令。
“组建敢死小队!”
周遭护卫齐齐抬首,目光坚毅。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需要顶着滔天黑雾向前突进,抵进到距离黑影数十步的范围之内,集中喷油筒与全部速燃包,对准黑影胸腹那一处流转吞吐的力量枢纽,打出一记定点高温火柱。一旦被浊丝缠上,顷刻便会遭浊毒侵入经脉,落得和刘安一样的下场。
八名精锐护卫之中,走出六人。人人神色沉静,没有半分退缩。他们久经生死,又亲眼见过浊煞屠戮山林,心中清楚若是防线崩溃,山下村镇万千百姓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带队前去。”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护卫踏出一步,单膝跪地,“王先生,守住山口,静候火起。倘若我等没能回来,务必带着众人后撤,保全山下生灵。”
“带上隔热毡布,裹住躯体,尽量隔绝浊丝触碰。”王恒把所有喷油筒、速燃包、沥青松脂全部交到敢死小队手中,“不必死战,一击之后立刻回撤,不必恋战。”
六人把厚实毡布裹在身上,将喷油筒牢牢挎在肩头,速燃包分装在腰间布袋,借着残存零星火光的掩护,压低身形,一头扎进翻涌的浊浪黑雾之中。
黑雾之内视野昏沉,能见度不足数丈。细密浊丝如同毒蛇一般四处游走,不断抽打毡布表层,毡布接触浊丝的地方迅速发黑腐蚀。敢死小队咬紧牙关,彼此背靠背相互掩护,一步一步艰难向着那尊两丈高的半实体黑影不断靠近。
就在敢死小队在黑雾当中浴血突进之时,混在州兵阵列当中的两名张同知心腹,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混乱时机。
战场之上火光明灭,人声喧哗,到处都是嘶吼与兵刃碰撞之声,正是浑水摸鱼的最好机会。二人互相递了一个眼色,借着兵卒后退的混乱,悄悄脱离军阵,绕到后方,打算寻机会溜到黑雾边缘,把一件来自现代的小型金属喷油筒丢在战地显眼之处。只待战事平息,便可以当作铁证,诬告王恒与浊煞早有勾结,以异术喂养凶煞。
他们刚刚绕到一块巨石之后,正要掏出那件用来栽赃的器物,两道身影骤然自石侧阴影里闪出。
乃是阿豆提前安排在外围盯梢的暗哨。阿豆早就料到张同知极有可能派遣人手混入军中伺机构陷,因此从进山那一刻起,便留下两名手下专门筛查军中生面孔。二人鬼鬼祟祟的行迹,早就落入暗哨眼中。
“拿下!”
没有多余话语,护卫纵身扑上。两名卧底猝不及防,想要拔刀反抗,却根本不是精锐护卫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按倒在地,嘴中布巾塞牢,搜出那只准备用来栽赃的喷油筒,捆紧绳索之后悄悄拖往山口后方,暂时关押,并不当众声张。若是当场揭发,拿不出直接书信,反倒会和州府公开撕破脸面,暂且先行扣押,留作后手。
黑雾深处,敢死小队已经拼死突进到位。
距离黑影胸腹枢纽只剩三十余步。巨大的黑影尚且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正面的州兵以及魏方士身上,并没有留意到侧面潜行而来的这一支小队。
“就位!喷射!点火!”带队护卫一声低喝。
六只金属喷油筒同时开启阀门,混有沥青、松脂的浓稠油料,化作六道汹涌油柱,精准泼洒在黑影胸腹那一处黑雾流转最为湍急的枢纽位置。紧随其后,数包速燃引火物接连抛出。
轰!!!
烈焰骤然腾空而起。
极高温度的橙红火柱冲天而起,足足数丈之高,死死裹住黑影躯体正中。沥青松脂火焰温度远胜寻常柴薪,熊熊烈火灼烧黑雾本体,一阵阵刺耳至极的尖啸骤然响彻整道山谷。黑影剧烈扭动庞大身躯,无边黑雾疯狂翻滚,被火柱灼烧到的地方黑雾不断碳化消散,枢纽核心遭到重创,黑影整个躯体都开始剧烈震颤,轮廓忽明忽暗,随时都有溃散瓦解的迹象。
“成了!快撤!”带队护卫高声呼喊。
敢死小队众人不再停留,转身便向着山口方向奋力后撤。
可剧痛彻底引燃了浊煞的滔天暴怒。
它本就已经凝聚起半实体形态,距离完全凝形只差一步,如今力量枢纽遭受重创,朦胧灵智之中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它不再继续向外大举冲杀山口,转而调动大量浊丝化作无数漆黑长鞭,铺天盖地朝着正在后撤的敢死小队狠狠抽打过去。数道浊鞭破空袭来,两名撤退不及的护卫躲闪不及,毡布被浊鞭瞬间撕裂,浊丝狠狠缠上他们的臂膀,刺骨浊毒瞬间侵入血肉。
就在此时,幽谷地底,那道幽深裂隙深处,传来一阵低沉、悠远的震荡轰鸣。
一股远比眼前这尊黑影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气息,缓缓自裂隙底层苏醒升腾而出。这一股气息仅仅只是泄露一丝,整片山谷的温度再度暴跌,山石表面结上一层厚白寒霜。尚且在外作战的黑影接收到来自裂隙本源的信号,动作骤然一顿。
裂隙之中的存在尚且没有完全挣脱禁锢,还不能亲临现世。
可仅仅这一缕外泄威压,便已经让在场每一个人心底生出本能的战栗,浑身汗毛直立。
魏方士脸色骤变,失声惊呼:“裂隙底下还有东西!这一具黑影仅仅只是它外放出来的分身!”
黑影受本源气息牵引,又遭定点火柱重创,已经无力继续向外推进。它发出一声绵长凄厉的哀鸣,庞大躯体开始不断消融解体,万千浊丝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黑山峪幽谷方向回流。
王恒看见机会,高声呼喊:“所有人不要贸然追击!稳住阵线,只以烈火驱离,切勿深入山谷腹地!”
可暴怒之下的黑影在退走之前,依旧发动最后一击。数根粗壮浊丝如同长矛一般骤然射出,直奔站在高地指挥全局的王恒。浊丝速度极快,转瞬便至眼前。
“小心!”阿豆厉声大吼,纵身飞扑上前,手中长刀奋力劈斩。刀刃斩断其中数根浊丝,依旧还有一缕浊丝擦过王恒的小臂,衣料瞬间撕裂,皮肤之上立刻浮现出一小片灰白色斑痕,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血脉飞速向内窜动。
剧痛袭来,王恒身形一晃,险些从岩石高地上跌落下去。
阿豆一把将他扶住,立刻点燃随身携带的炭火,隔着隔热石板烘烤伤口,同时取出瓷瓶,倾倒阳热浸膏厚厚敷在白斑之上。药力迅速起效,正在扩散的灰斑总算被强行遏制住蔓延的势头,只是小臂皮肉一阵阵钻心刺痛。
魏方士灵力透支,又遭煞气震荡神魂,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再度喷出,身躯摇摇欲坠,被身旁两名士兵急忙扶住。
漫天浊丝如同退潮大海,向着幽谷裂隙飞速回撤。战场之上只剩下遍地焦黑枯死的林木,四处散落的柴薪余烬,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腐朽腥气。
浊煞暂时退回到黑山峪山谷之内,并没有被彻底根除。
大战终于告一段落,进入凶险的短暂对峙阶段。
众人不敢久留在东麓战地,当即有序退守山口要塞。敢死小队之中有两人被浊丝所伤,连同早先负伤的刘安一并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营地帐篷之内,以阳热浸膏持续施救。王恒小臂的浊毒被药力压制,却并未完全拔除,隐隐作痛。魏方士身受内伤,闭目调息,一时之间难以再施展强力道术。
州兵守住山口,一面修补防线,一面派人快马赶回青州城,向刺史禀报战场全部经过。
当消息传回青州刺史府,刺史听完信使的全部陈述,心绪纷乱复杂。崇德一行人率人拼死浴血阻煞,这是铁打的事实;可张同知先前那一封诬告密信,依旧压在刺史案头,猜忌并未彻底消散。
张同知得知黑山峪浊煞暂时退兵,并没有因为阴谋败露就此收手。两名派出去的心腹至今杳无音讯,他心知多半已经落到阿豆手中。他索性放弃人证物证这条路径,转而游走于青州官场同僚之间,私下四处散播流言。言说此番浊煞发难,事出蹊跷,崇德商行来历诡异,难保不是暗中与凶煞有所牵扯;此番虽然出力作战,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流言如同阴冷暗流,悄悄在青州士绅圈子当中流转蔓延。
明面上没有一纸诉状公开弹劾,可猜忌的种子,已经撒进一众官员心底。
一边黑山峪幽谷裂隙之下,那更为古老恐怖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悬在青州头顶的灭顶利剑依旧高悬;另一边青州城内官场流言四起,针对崇德商行的罗网,还在缓缓收紧。
双线危机,皆未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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