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章御谤持衡藏罗网，旧梦归处见初心

    渊墟主殿，深夜。

    殿内长明衡纹灯散出柔和金芒，四下早已无朝臣位列，只剩墟主独坐高台案前。

    案头堆放着两类卷宗，泾渭分明。

    一侧是雪片般递上来的奏疏，大半来自保守一派的阵官长老，字字句句皆是警示，尽数围绕王恒虚元躁动一事大做文章，把方才暗种作祟引发的神魂波动，曲解成本心即将失守异化的征兆。有的请求削减宝材供给，更甚者直言应当提前引镇衡禁制，将隐患扼杀于萌芽，以免日后酿成大祸。

    而卷宗最底下，压着陆微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之上，记述了侦念玉符捕捉到的双重外来意念，一份来自渊墟内部隐秘窥伺之人，另一份源头远跨两界，源自域外夹缝；同时附上边境多处旧界痕遗址畸浊异动的军情，字字触目惊心。

    墟主指尖抚过密报上记载的气息解析，眸色沉沉。

    朝堂之上那些口口声声为渊墟安危着想的人之中，竟藏着妄图觊觎衡浊双源的内鬼。外人借暗种搅乱王恒识海，制造出“即将异化”的假象，再由朝堂上的舆论顺势施压。若是当真依奏启用镇压禁制，不等王恒自己沉沦，便会死于己方阵术之下，正好遂了内外两股势力的心意。

    “好算计。”墟主低声吐出四字，声音不带半分火气，却透着凛然寒意，“借众口之谤，除去一个舍命护界的功臣。王恒一死，衡浊同体的秘密便落入幕后之人手中，域外亦可借边境动乱，寻机再叩界关。一环扣一环。”

    他抬手，将那些要求严惩、削减供给的奏疏推到一旁，提笔落下殿中御批。

    “王恒东溟殊勋在前，神魂伤势乃是域外浊祸所致。衡浊静墟疗愈供给，一应宝材、阵医人手，非但不裁，反而再加三成。静墟警戒阵纹只做隔绝外邪，若无本尊亲赐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启镇压、灭杀类禁制。”

    一笔落下，直接顶住满朝非议。

    随即墟主唤来贴身暗卫统领，黑影自殿柱阴影之中现身，单膝跪伏于地。

    “陆微密报之中那一缕内部窥伺的意念样本，交付于你。调动渊墟暗察司，暗中溯源追查。不可大张旗鼓惊扰朝堂，打草惊蛇。只取证，不拿人。待到证据确凿，再一网打尽。”

    “另外传令边境诸戍守点。旧界痕遗址增派兵力，严密戒备畸浊躁动。域外余孽正在多方牵制我们的力量，不可被各处小乱局牵着鼻子分散主力。东溟海沟锁浊环阵为重中之重，务必保证防线稳固。”

    暗卫统领接过封存气息碎片的玉匣，领命之后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殿影之内。

    喧嚣的朝堂明面上依旧会有质疑声不断响起，可底下，一张悄无声息的罗网，已然缓缓张开。

    衡浊静墟石室。

    外界的博弈风波，沉睡的王恒无从知晓。

    识海之内，刚刚经历过暗种爆发冲击，浊浪依旧翻涌不休，那粒黑色暗种重新潜藏进识海最深的死角，收敛全部气息，如同不存在一般。域外遥遥传来的蛊惑低语依旧丝丝缕缕萦绕耳畔，却不再发起猛烈强攻，改为绵绵不绝的消磨。

    重重压力之下，那一缕守护本心的青色衡光消耗巨大，光芒微弱，可始终未曾熄灭。

    不知何时，漫天灰黑浊雾缓缓向两边退开，识海之中，幻化出一片熟悉的景象。

    不是厮杀惨烈的海沟空腔，也不是渊墟冰冷肃穆的大殿。

    是少年时修行的衡脉山谷。

    清溪潺潺流过青石，遍地生着浅青色衡灵草，山风拂过林间，带来草木淡淡的清香。没有滔天浊浪，没有生死搏杀，也没有朝堂之上的猜忌与责难。

    年少的王恒，一身粗布短衫，正坐在溪边岩石之上，手握木剑，日复一日打磨基础衡道法门。那时候他所求很简单，修行衡力，护一方乡土，不让浊祸侵扰寻常百姓。

    一幕幕旧日画面缓缓流转。

    看见乡中遭小型畸浊祸乱，他执剑挺身而出，拼着受伤护住村落百姓；看见师长谆谆教诲，告诉他衡道之本，不在力量强弱，而在守心守界。

    域外的蛊惑之音还在耳边回响：“你拼死守护，得到的却是猜忌软禁，何苦坚持？”

    可眼前旧梦历历在目。

    王恒朦胧的意识站在清溪之畔，望着年少的自己。

    他心中那一股连日被疲惫、委屈侵蚀的心境，在此刻慢慢平复下来。

    “我修行衡道，初衷本就不是为世人赞美，也不求殿上厚赏。”

    “守土护生，便是本心。旁人如何待我，是旁人之事。我的道，不可因世事凉薄而偏移。”

    识海中央那簇摇摇欲坠的青色衡光，在这片旧梦幻境的滋养之下，缓缓重新凝实几分。光芒不算炽盛，却更加纯粹稳固。那些被暗种放大的怨怼倦怠，被心底的初心慢慢压下。

    灰黑色的浊雾在幻境边缘盘旋嘶吼，却难以再向前侵染半步。

    旧梦不会永久停留。

    片刻安宁过后，清溪山谷的景象如同水中倒影，一点点淡化消散，识海重归昏暗，浊浪再次卷涌而来。

    可经过这一场旧梦回望，王恒的本心，已然多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壁垒。

    现实的石室之中。

    石床上，王恒依旧双目紧闭，呼吸依旧微弱。原本不断扩张蔓延的灰黑翳痕，此刻竟隐隐向内收敛少许。眉心悬浮的护魂衡佩，青光也随之变得更为清亮。

    值守阵医见到这一变故，面露惊异。

    “虚元躁动平息了些许，神魂波动，竟比之前稳固。”

    他们只知肉身体征好转，却不知识海之中，刚刚经历一场初心的归守。

    静墟之外。

    陆微守在观阵台的副阵盘之前，看见代表王恒神魂的光点，黯淡之中，悄然透出一丝生机。

    但她不敢放松。

    内奸尚未落网，域外余孽虎视眈眈，边境畸浊骚动渐多，东溟之外太古畸浊依旧围困锁浊环阵。危机远远没有过去。

    而沉睡中的王恒，距离真正苏醒，尚还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