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六章功载东溟褒忠骨，浊痕缠身起疑声

    海沟空腔之内的善后持续到夜色垂落深海。

    镇衡光毯托着昏迷不醒的王恒，被层层叠叠的净浊阵纹包裹，由阵医修士亲自看护，顺着打通的岩洞通路缓缓升上海沟出口。他脸上灰黑翳痕时明时暗，护魂衡佩一刻不离眉心，淡淡的青芒不断镇压识海躁动的虚元残印，可那侵蚀已经深入神魂根基，始终无法彻底消弭。

    海魁庞大的躯体被多重镇衡锁链捆锁，封入特制的沉浊玄匣，由专人押送，要带回渊墟严加封存勘验，提防巨兽血肉中还藏有域外遗留的隐患。界痕微孔周边岩层反复勘验数遍，确认没有遗漏的裂隙与浊息残片，方才留下值守修士，永久驻守这片海沟禁地。

    锁浊环阵之上，金光依旧煌煌大作。

    太古畸浊不见退意，只是攻势较之先前已经平缓许多，援军修士轮班戍守，环阵防线固若金汤。陆微处理完海沟余下诸事，才随队伍一同返回渊墟主台。

    东溟大祸消弭的消息，借着传讯灵火，飞速传遍整片渊墟疆域。

    渊墟主殿，白玉衡纹台座之上，墟主端坐高位，殿中诸多长老、阵官、统领分列两厢。

    东溟海沟一战的战报一卷卷呈上殿中，字字记录海魁破困、界痕微孔濒临崩开的绝境，也记下王恒以身作阵，衡浊同驱，以自身神魂沉沦的代价死死封堵裂隙，最后掷出绝杀一矛击碎域外寄身巢穴的全部经过。

    殿内一片肃静。

    “若无王恒舍命死挡，待我援军奔赴而至，域外洪流早已顺着界痕微孔倾灌东溟，沿海万千生灵皆要遭劫。”一名白发长老出声，声音浑厚，“此役首功，当属王恒。陆微主持锁浊环阵，稳住畸浊防线，又借地脉渡送生息护住王恒灵台，稳住一线转机，亦是大功。一众赴援修士、值守阵师拼死守阵，俱当论功行赏。”

    墟主指尖轻轻叩击台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准奏。传我令，记王恒头等殊勋，赐衡忠玉册，录入渊墟忠烈册。待他苏醒，当亲予嘉奖。陆微晋阵阶，增墟元供给，奖赏阵材珍宝，其余参战之人，按功依次叙赏。”

    话音落下，殿中大半人纷纷颔首称是。

    可沉寂片刻，站在后排的一名黑袍阵官缓步踏出列，拱手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慎：

    “墟主，诸位长老。功绩不可磨灭，但王恒如今状况，不得不审慎思量。他主动接纳域外虚元入体，衡浊二力烙印血肉神魂，虽凭本心守住心智，可虚元已然扎根。今日他意志尚在，尚能压制浊息，可来日若是神魂稍有衰弱，一旦异化，谁能阻拦？东溟之祸刚刚平息，我们岂能再养一头潜藏的域外隐患在渊墟腹地？”

    这番话一出，大殿之内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不少人神色犹疑。

    战场上王恒舍生护界是实打实的功绩，可虚元蚀身也是不争的事实。域外浊邪的可怖人人皆知，古往今来，无数天资卓绝之辈，便是从一丝翳痕开始，一步步沉沦异化，转而屠戮同族。

    “此言差矣。”方才发言的白发长老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此番绝境，别无他法。王恒是为守此界才引虚元入体，本心从未倾覆，如今尚有一缕衡光固守灵台。不思全力施救，反倒先议禁锢功臣，于心何安？”

    “长老所言道义没错，可渊墟万千生灵的安危，亦不能赌一人意志。”黑袍阵官不退不让，“意志最是无常，伤病、心魔、岁月消磨，皆有可能攻破灵台。一旦异变，渊墟之内便是浩劫。依在下之见，应当将王恒移入封浊幽狱，以重阵隔绝，一边设法疗治，一边严加禁锢，万不可放任其居于普通疗伤静地。”

    “封浊幽狱？那本是关押畸浊邪祟之地！王恒是舍命立功之人，岂能囚入邪狱！”立刻有将领出声驳斥，声线铿锵。

    殿中渐渐分成两派。

    一派感念他东溟死战之功，力主倾力救治，给予功臣该有的礼遇，寄望他可以凭自身意志配合阵术，涤净体内虚元。

    另一派并非全然否定功绩，却深深忌惮那洗不去的浊痕，坚持要施以最高等级的禁锢看管，认为不能拿整片渊墟的安危去做赌注。

    墟主默然听着两方争辩，并未立刻决断。

    一旁，陆微自殿侧出列。她刚刚自东溟归来，面色尚带着战后的苍白，双手捧着那一块曾经渡送地脉生息的旧阵盘。

    “墟主。”陆微声音平静清晰，“王恒舍身堵界，救东溟于倾覆，功劳确凿。但黑袍阵官的顾虑，也并非杞人忧天。他识海之内虚元残印盘根错节，确实存有异化风险。”

    众人目光尽数落到她身上。

    “只是封浊幽狱万不可去。”陆微话锋一转，“幽狱阵纹以镇压磨灭为主，戾气深重，若是将心神本就摇摇欲坠的王恒送入其中，重压之下，反倒极易击溃他仅剩的本心衡光，直接逼得他彻底异化。”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提议，启用衡浊静墟。那一处本就是渊墟专门用来收治被浊息侵染、却本心未丧修士的禁地，有护魂安神大阵，隔绝内外，既能隔绝浊息外泄，严密监视他身体神魂每一丝变化，又不会以凶厉阵纹摧残他的本元神魂。阵医全数进驻静墟，以地脉生息、净浊宝材慢慢温养涤荡。功要赏，险亦要防。有功不薄待，有险不忽视，两相兼顾。”

    殿内争论之声稍稍停歇。

    衡浊静墟，不同于关押邪祟的封浊幽狱，是疗愈禁地，却也等同于变相软禁。一举一动皆在阵法监视之下，没有自由。

    墟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陆微所言公允。便依此令。将王恒安置衡浊静墟，调集渊墟最好的阵医与疗愈宝材全力施救。静墟内外布下多重镇衡警戒阵，时时监察神魂状态。但凡有半分异化失控的征兆，静墟守将可启动最高压制阵，无需再请殿中旨意。”

    命令敲定，传讯灵火飞出主殿。

    而此刻，衡浊静墟深处。

    幽幽淡淡的青色护魂阵光铺满石室。王恒静静躺在玉质疗愈石床之上，双目紧闭。

    石室四壁流转层层衡纹，无时无刻不在探察他体内每一缕力量流动。眉心悬浮的护魂衡佩微光悠悠摇曳，脸上灰黑翳痕沉沉浮浮。

    他陷在无边黑暗的识海之中。

    域外无数破碎、阴冷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在识海周遭来回盘旋啃噬。而在风暴的最中心，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青色衡光，孤零零固守灵台，在浊浪滔天里，苦苦撑着最后一点自我。

    外界论功与猜忌喧嚣不已，可沉睡之中的王恒，对此一无所知。

    他唯一要打的仗，此刻，只在自己的识海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