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黑雾侵山千兽探，奸谋藏隙伺机锋

    黑山峪的风，一日比一日阴寒刺骨。

    方才还只是淡淡浮动的幽谷黑雾，短短半刻钟内，便如涨潮黑水般层层抬升。原本只盘踞深渊裂隙底部的墨色煞气，顺着山谷沟壑蔓延攀爬，吞没枯枝、覆满山石，连高空洒落的天光都被层层遮挡，整座山谷迅速陷入昏暗阴沉之中。

    渊底锁链的金光衰退速度肉眼可见。

    那一层天雷灌注而成的纯阳保护层，如同被浊煞日夜啃噬的薄纸，光斑一片片黯淡、剥落、消散。万丈深渊之下，隐约传来沉闷的锁链摩擦轰鸣，不再是此前濒临崩断的尖锐裂响，而是一种积蓄力量、缓慢拉扯的厚重震颤。

    幽溟在休养，也在布局。

    它清楚天雷缓冲的时限，更清楚王恒一行人正在筹备封禁它的终极阵法。短暂的蛰伏从不是退缩，而是为了积攒足够的力量，撕碎所有阻碍，打断尚未成型的封灵仪式。

    山口堡垒之上，狼烟烈烈升空，穿透沉沉黑雾，直抵青州天际。

    阿豆一身劲装立在最高哨塔之上，双目锐利如鹰，扫视整片幽谷外围。麾下将士尽数登壁垒列阵，强弓上弦、利刃出鞘，壕沟之内燃油翻滚发烫，一排排燃煞火筒整齐排布，火光隐隐映照将士紧绷的面容。

    “传令各岗！只守不追！”阿豆沉声传令，声音传遍整道防线，“此番只是魔物试探，幽溟意在耗我心神、探我虚实，严禁任何人擅自出阵厮杀，待兽潮近身，以火阵、药剂大范围清剿即可！”

    经历过祭坛死战、天雷镇渊的惨烈战事，所有人都已彻底认清浊煞魔物的凶性。越是小规模的零散试探，越是暗藏杀机，贸然出击，极容易落入魔物设下的诱杀陷阱。

    话音未落，幽谷边缘的黑雾之中，响起此起彼伏的细碎嘶吼。

    密密麻麻的低阶畸变异兽，三五成群，从黑雾深处窜掠而出。这些异兽体型瘦小、速度极快，通体漆黑，皮毛沾满腐蚀性黑雾，一双双猩红竖瞳死死盯住山口防线，不敢正面硬冲火障，只在壕沟外围来回游走、试探冲撞。

    它们数量繁多，如同蚁群，一波退去一波又至，轮番冲击壁垒火阵。

    滋滋——！

    零星异兽冲入燃油火障，瞬间被纯阳烈火包裹身躯，凄厉的尖啸响彻山谷，躯体转瞬被焚成黑烟。可后续异兽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灰烬持续逼近，前仆后继，无休无止。

    “是耗势之术。”祭坛之上，李崇德望着山下连绵不绝的兽潮，眸光沉凝，“幽溟不欲强攻破阵，只想以无穷杂兵消磨我们的药剂、燃油、将士精力。日复一日轮番试探，待我们物资耗尽、人马疲惫，便是它发动总攻之时。”

    王恒立于祭坛渊边，低头凝视裂隙之下翻滚的黑雾，心神却穿透层层浊煞，感知着渊底的动静。

    他经脉深处的魔源烙印微微发烫，传来断断续续的恶意波动。这股恶意并不狂暴，却极其阴诡，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悄然辐射向整座黑山峪，覆盖每一寸山林、每一处哨卡。

    “不止是耗势。”王恒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它在借万千畸兽的煞气，遮蔽渊底真正的动静。这些杂兵只是幌子，黑雾深处，定然藏着一头高阶煞兽，专门负责窥探我军布防漏洞，寻找潜入通路。”

    幽溟知晓刺杀是最快破局的捷径。

    只要斩杀他这个唯一能主持封灵仪式、身负魔源烙印的媒介，所有阵法筹备、所有牺牲铺垫，都会尽数作废。没有主持者，两界之门的囚笼阵法再完美，也无从启动。

    就在此时，山下防线传来一阵轻微骚乱。

    西侧山腰一处隐蔽林道，地势险峻、岩壁陡峭，是守军布防最薄弱的死角。三道极快的黑影，借着浓雾遮蔽、兽潮混战的掩护，灵巧避开岗哨视线，踏着崖壁怪石，悄无声息绕开火阵范围，向着后山祭坛方向极速潜行。

    这三头异兽与前线杂兵截然不同。

    体型修长矫健，通体无鳞无皮，身躯是凝练至极的纯黑煞气，四肢落地无声，周身没有半点外泄煞气波动，完美隐匿在黑雾之中。头颅扁平，双眼无瞳，是幽溟特意凝练的隐煞谍兽，天生擅长隐匿、潜行、刺探，不擅正面搏杀，却最善于钻营漏洞、暗行刺杀。

    它们的目标，直指山顶镇溟古坛，直指王恒！

    “后山有异动！”

    王恒瞬间捕捉到三道阴冷煞气，神魂烙印骤然刺痛，立刻低喝示警。

    守在祭坛四周的商行护卫瞬间结阵，刀光齐亮，数道焚煞火粉同时抛掷而出，橘红火光炸开，瞬间照亮西侧崖壁。

    三道漆黑身影暴露火光之中，见行踪败露，不再隐匿潜行，猛地提速，凌空扑向石台！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爪尖裹挟无声浊煞，直奔王恒心口要害。

    “拦下！”

    两名精锐护卫踏步而出，长刀交叉横斩，烈焰附着刀锋，狠狠劈向扑来的谍兽。

    铿！铿！铿！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炸响。

    隐煞谍兽的躯体凝练如精铁，寻常刀刃劈砍只留下浅浅白痕，浊煞利爪反扫，力道刚猛刁钻，瞬间划破护卫刀势，直逼身前。

    护卫早有防备，侧身规避的同时，反手引爆掌心火囊。

    轰然火光炸起，灼热焚煞烈焰包裹三头谍兽，黑烟滚滚升腾。隐煞谍兽发出细碎尖啸，躯体表层煞气被烈火灼烧消融，速度微微滞涩，却依旧悍不畏死，拼死突破火浪，执着地扑杀而来。

    李崇德快步上前，袖中藏的特制煞毒淬毒短刃出手，招式沉稳精准，专攻异兽头颅要害：“此兽隐匿行刺，必须尽数斩杀，不留活口！”

    一时间，祭坛石台之上刀光纵横、火光交错。

    这三头谍兽单体战力远不如此前的统领级畸兽，可胜在身法诡异、行踪隐秘、专攻破绽，缠斗之间极为难缠。众人不敢动用大范围药剂，唯恐波及祭坛残存阵纹，只能贴身短打、精准斩杀。

    王恒凝神伫立原地，没有参与缠斗。

    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众人，望向青州城的方向。

    魔物的明线试探、暗线刺杀已然开启，而官场的暗流，也在同步汹涌涌动。

    此前被他们暗中甄别、分批遣返青州的官府密谍，并没有就此沉寂。这些密谍回到州府之后，立刻向张同知与刺史递交了详尽密报。

    密报之中，清晰记录了黑山峪的异常：雷光贯渊、兽潮无故进退、王恒凭空现身消失、祭坛夜夜有灵光流转。虽无人窥见两界门户，却人人笃定，黑山峪藏有逆天秘宝、上古异术。

    刺史府，深夜正堂。

    烛火摇曳，映照刺史沉凝的面容。案前摊着数份密报，字字句句，皆是黑山峪异状。

    “来去无踪，凭空现身。上古法阵，雷光镇魔……”刺史指尖轻点纸面，低声沉吟，“此王某人行事，愈发诡异莫测。黑山峪祸乱起伏，尽系此人一身。”

    一旁幕僚躬身低语：“大人，张同知虽被收押牢狱，但其残余党羽依旧在暗中奔走，四处散播流言，言说王先生身怀异术、私藏秘宝，恐非中土之人，甚至暗通邪魔，他日必成大患。如今黑山峪异动频发，流言愈演愈烈，城中士绅人心浮动。”

    “流言皆是诛心之词。”刺史眸色深沉，“本官能辨是非，知晓此人一直在死守山口、护佑青州。可……其手中掌控的力量，太过超脱世俗，不受朝廷规制，不受律法约束。”

    为官者，最惧不可控之物。

    两界通道、上古异术、镇魔之力，若是为善，是青州之福；若是为恶，是天下之祸。无人能制衡，无人能掌控，这便是最大的隐患。

    “传令下去。”刺史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权衡已久的决断，“再调三百州兵，进驻黑山峪，名为助防魔物，实则探查底细。命前线将领，细致记录王恒一切行踪、所有异常异象，但凡有半点踪迹，即刻密报府中。”

    “另外，暗中联络各州同僚，探查天下方志古籍，搜寻所有关于‘隔空挪移、异界异术’的记载。务必查清，此人究竟来历何方，身怀何等秘辛。”

    一道暗中探查、层层制衡的政令，悄然下发。

    牢狱之中，张同知披发独坐，听闻心腹传来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他虽身陷囹圄，失去官职权柄，却从未放弃扳倒李崇德、打压王恒的算计。他太懂官场人心，最清楚上位者的猜忌。

    只要王恒的力量足够诡异、足够不可控，刺史的疑心便会无限滋生。无需他煽风点火，只需放任异状发酵，朝廷的忌惮、猜忌，自会成为最锋利的刀。

    “王恒、李崇德……”张同知低声呢喃，眼底满是阴狠，“你们守得住魔物，守不住人心。黑山峪的祸乱杀不尽，可官场的风浪，足以掀翻你们所有根基。”

    明面魔物噬城，暗面人心算计。

    天有渊底魔祟，下有官场暗流。

    双重危机，同时笼罩在黑山峪、笼罩在王恒一行人头顶。

    祭坛之上，最后一头隐煞谍兽被淬毒短刃刺穿头颅，焚煞烈火彻底消融躯体，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厮杀落幕，石台之上再无异动，可所有人的神色都愈发沉重。

    “这只是第一批刺杀。”王恒看着崖壁上残留的淡淡煞气，声音冷静而肃穆，“幽溟已经彻底撕破伪装，不再只靠幻术侵扰。往后，隐煞谍兽会源源不断潜入后山，刺杀不会断绝。”

    “官府的密探探查、官场的猜忌制衡，也已经正式开启。”李崇德接过刚收到的城中密信，眉头紧锁，“刺史增派三百州兵入山，名为助防，实为监视探查。我们如今，腹背受敌。”

    前有万古魔主虎视眈眈，伺机破笼出世；

    后有朝堂官场暗流汹涌，伺机窥探夺权。

    阿豆擦拭干净刀身血污，沉声道：“防线可加固，刺杀可拦截，密探可周旋。可拖延越久，幽溟恢复力量越强，官府探查越紧，变数只会更多。”

    所有迂回、周旋、试探的缓冲时间，已经彻底耗尽。

    王恒抬眼望向石室之中幽蓝微光闪烁的远古残碑，望向厨房门户方向那道跨立两界、尚未激活的封灵囚笼，眼底再无犹豫。

    “不等了。”

    “三日后，启动封灵献祭大阵。”

    “今日起，全员死守黑山峪，封闭祭坛所有通路，断绝一切外界窥探。顶住最后三日的兽潮猛攻、暗刺杀机、官场试探，一举终结万古浊煞灾劫。”

    最后的决战倒计时，正式开启。

    渊底深处，沉寂的魔息骤然剧烈翻涌。

    仿佛听懂了人间的决断，万丈深渊之下，十丈魔躯微微震颤，万千锁链轰鸣不止，整片幽谷的黑雾，骤然暴涨数倍！

    终极对赌，宿命终局，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