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林笙？”

    林笙刚松开护着口袋的手，闻声点了点头。指尖还留着刚才攥住衣料的那股力道，松开时，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老板，借后门出去一下行吗？外面那帮小朋友……”

    他话音没落，玻璃门外就撞进几声惊呼，又被路过的车喇叭压了下去。

    老板猛地望向玻璃门，随即又转回来。手里的纸盒磕在柜台边沿，他低头扶了一下，指节在纸壳上蹭了蹭，眼睛却始终没舍得从林笙身上挪开。

    “刚才外面那个，奈克瑟斯……也是你？”

    街口还有人议论着巨人，远处的汽车警报尚未停歇，一下一下，像还没缓过神的心跳。

    老板抬起手，朝外比画了一下，像是想说明自己刚才看见的究竟有多大。手举到一半，却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又收拢，终于没能比出个形状。

    那么大的一尊巨人，落在他手里，竟只剩一个词，还怕说错了。

    林笙便替他接上了话。

    “嗯，刚打完。您店里没伤着人吧？”

    “没有，就是……”老板摇头，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回他身上，像是想确认眼前这个人真是血肉做的。他忽然伸手，拿过柜台旁展示用的玩具进化信赖者。

    他将左脚挪开一点，左手握住鞘，右手扣紧握柄，沿着鞘身向外一拔，再转动手腕，将银色的玩具高高举过头顶。

    动作做得郑重，像在完成一件排练过无数回的事。

    熟悉的电子音顿时响遍小店。

    老板却顾不上听，举着玩具，眼睛直直望向林笙。

    那眼神里没什么敬畏，倒更像一个守着柜台的人，终于摸到一条缝，想看清楚那个离他太远的世界。

    “就这样……然后变成刚才那么大的？”

    林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举得端端正正的玩具，嘴角到底没能压住。

    “动作一点没错。您这要是能变，我都想把接下来的活儿交给您了。”

    老板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这卖玩具的，哪儿打得过那个！”

    “您也知道啊。”

    林笙笑着朝门外偏了偏头。

    “所以我刚下班，让我歇口气吧。”

    老板这才将胳膊放低，拇指摸过玩具握柄上的开关，没再往下按。

    像是那一下按下去，真能把什么东西唤出来似的。他把玩具放回柜台，指腹在银色握柄上停了一瞬，才松手。

    旁边的小电视里恰在这时传来一阵笑。

    老板扭过头，身子顿时往电视前凑了凑。

    画面里，凤源湿淋淋地站在溪边，正低头抖着袖子上的水。林笙站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那副落汤鸡的模样，嘴里的风凉话一句接一句，溪水都盖不住。

    老板看看电视，又看看柜台前的人。

    林笙脸上那点笑渐渐挂不住了。

    等等。

    怎么偏偏播到这里？

    他下意识往柜台里缩了缩，想躲开那方小小的屏幕，脚却像钉在地上。

    老板已经放下左手里的鞘，摸到遥控器，接连按了两下。画面没停，电视里的笑声反倒更响了。

    林笙听得耳根一热，连忙提醒。

    “音量，您按的是音量。”

    “哦，哦……”

    老板赶紧换了个键。

    画面终于停住。

    电视里的林笙笑得毫无顾忌，电视外的林笙扶着柜台，正努力把嘴角收回去。屏幕里的水还亮着，岸上那人的眉眼，跟眼前这个，竟一丝不差。

    老板将头偏过去，看看屏幕里那张脸，再转回来，端详他的眉眼。林笙原本想往旁边让，见他跟着挪了挪，只好站住。柜台上的日光灯在两人中间晃了一下，谁都没动。

    老板还没看完。

    “连笑起来都一样……”

    “您再这么看，我就笑不出来了。”

    林笙指了指电视。

    “刚才外头那么多人，还没把我看够。进了店，您这儿还带对照着看的。”

    老板的视线终于从电视上移开，停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玩具。指腹沿着盒边的那圈烫金字慢慢划过去，像是要把这几个字摸进心里。

    “我每天都摆这个，电视也天天放。刚才外头来了怪兽，我还想着，怎么连这东西都能出来……”

    他又抬起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你还真来了。”

    林笙没再接玩笑，轻轻点头。那一刻他眼底的笑意敛了，只剩下很安静的郑重。

    “来了。那头怪兽也已经解决了，您别担心。”

    老板握着玩具站了片刻，这才拿起鞘，将它收好，放回展示架。刚松开手，又扶正了一下，像是怕它斜了。随后将柜台旁挡路的纸箱往里挪了挪，给林笙腾出地方。

    林笙顺着他的动作往旁边看，这才留意到货架上那一排盒装人偶。

    银色幼年形态，红色青年形态，挂在上方的进化信赖者包装上，还印着他举起变身器的照片。他变过太多次，早已记不清自己那会儿是什么表情，此刻隔着透明盒看，竟有些陌生。

    盒侧贴着一张促销标签。

    打完怪兽，转头赶上自己降价。

    他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标签，忍不住乐了。

    “老板，我都站您跟前了，您当着我本人，还给我打折呢？”

    老板下意识伸手去摸标签。

    “就盒子压坏了，里面是好的。”

    话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到林笙蹭脏的袖口上，忽然停住。袖口那处灰扑扑的，像是刚从什么粗粝的地方滚过一遭。

    林笙顺着看了一眼，将袖口往下理了理。

    “我这个也差不多，外头蹭坏点，里面还能用。”

    老板愣了愣，终于笑出声，刚才那股手足无措也跟着松了些。他这一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整天提着的那口气。

    “你还挺会拿自己开玩笑。”

    “您要一直这么盯着，我也紧张啊。”

    林笙朝店后示意，语气放轻了些。

    “我还得找几个孩子，麻烦您帮我看看后门。”

    “哎，行，行。锁着呢，我找找钥匙。”

    老板绕回柜台，按回播放，将遥控器搁下，拉开抽屉翻找起来。钥匙串碰在木板上，哗啦一声，又没了动静。

    林笙刚想提醒，电视里的自己已经蹬上岩壁。

    接下来的过程，他熟得不能再熟。

    脚下没收住力，额头磕上岩石，整个人摔进溪里。水花溅起来那一下，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到那股凉。等凤源把他捞上岸，湿发底下的包也露了出来。

    林笙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那片早已平滑的皮肤，停了一下。

    老板的目光从抽屉里抬起来，落到电视上，又慢慢转向他。那眼神里没什么质问，倒更像一个过来人，看着谁家的孩子摔了一跤，想笑又不好出声。

    林笙立即看过去。

    “您别对了，包早消了。”

    老板低头咳了一声，手还在抽屉里摸，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抽屉里的钥匙又碰响了一回，像是替他藏住那声笑。

    林笙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恨不得连自己睫毛都数一遍，现在倒好，连笑都快憋不住了。

    他伸手去够柜台上的遥控器。

    这集真不能再放了。

    门铃恰在这时响起。

    优扶着门框探进头，看清货架旁的人，连忙朝后招手。

    “在这儿！找到他了，林笙在这。”

    小勉几乎贴着他挤进门，理沙抱着书跟在后面。见林笙好端端站着，小勉刚露出笑，目光便顺着他的手，落到了电视上。

    林笙往旁边挪了一步。

    屏幕没挡全，包装盒上的脸倒跟着露出来了。

    他又默默挪了回去。

    优看看电视，再看看他，嘴角已经压不住。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林笙说得飞快，自己说完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优的视线往上移了移。

    “那你捂额头干什么？”

    “看着疼。”

    林笙立刻放下手，顺便将柜台上的玩具盒转了半圈。旁边这位就别跟着作证了。

    优终于笑出了声，起初还知道用手挡一下，看见林笙那个转盒子的动作，连挡都忘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小勉和理沙站在他身后，一个抿着嘴，一个忍不住弯了眼睛。

    林笙盯着他，想绷住脸，偏偏电视里又响起自己的声音。

    平日里说话只觉得顺嘴，如今从喇叭里听见，连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都一清二楚。凤源哥那天还能先把他拉上岸，实在挺有涵养。

    他试着跟着笑了笑，目光一碰到电视，笑容就有些挂不住。这事由他自己讲，怎么也得从动作难度说起。

    现在倒好，前面怎么笑话人的，后面怎么撞的头，旁人看得清清楚楚，他连替自己挑个开头的机会都没有。

    “你少看两眼，行不行？”

    优好不容易喘匀气，抬手往屏幕上一指。

    “你刚才笑得比我还大声。”

    林笙张了张嘴。没法反驳。他当时连行李都提前放到了干燥处，脚踝也活动过，就差在脸上写着“看我的”。

    准备得一样不少，最后还比凤源多撞了个包。再解释落点其实踩对了，听着都像替自己找补。

    林笙转向柜台后，声音放软了些。

    “老板，帮个忙，换一集。打怪兽的，别放训练了。”

    老板拿起柜台上的遥控器，笑着正要按，小勉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后面你学会了，还学会了奈克瑟斯飞踢”

    男孩说得有些急，见优还在笑，又补了一句。

    “真的，我有这盘录像，后面那段我看过好多次。”

    林笙低头看他。小勉还望着电视，像是恨不得马上替他翻到练成的地方。他自己看这些时，大概从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才会这样认真地替人争辩。那双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大人看笑话的打量，全是替你着急的真诚。

    林笙原本想让他别说了，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一句。

    “还是你记得全。”

    他轻轻按了下小勉的肩，朝优看过去。

    “听见没？后面练会了。”

    优忍着笑点头，林笙自己也没撑住，低头乐了一声。算了。刚才还被这几个孩子仰着头追，连喘口气都怕人家误会自己不愿意搭理。如今他们看着额头上那个包，倒敢凑近了。

    林笙又小声叮嘱小勉。

    “下回跟人讲，记得从练会了那儿讲起。”

    小勉抿着嘴笑了，点头点得很快，像怕点慢了那句“练会了”就会缩回去。

    老板按停录像，见林笙还扶着柜台，抬脚把旁边的凳子拨过来。

    “坐会儿，钥匙不知道搁哪儿了，我再找找。”

    林笙道了谢，撑着桌沿坐下。袖口滑上去一截，腕侧的擦伤跟着露了出来，血已经凝了，衬着苍白的皮肤，格外刺眼。

    老板伸向抽屉的手停住。

    “哎，你这儿还流血呢。”

    他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又拿纸杯倒水。水龙头开得轻，水流细细地落进杯里。

    林笙刚想说不碍事，坐下时右腿一牵，先吸了口气，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小勉的笑也停了。

    “伤着哪儿了？”

    “腿上挨了一下，弯得急了有点疼。”

    林笙将右腿伸出去，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接过纸巾按住腕侧。纸一下洇开一点红，他手指没有立刻动，像是怕那点痛惊着面前的孩子。

    小勉站在他面前，手伸过来，又停在半道，看着那点洇开的红，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只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是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林笙朝柜台示意。

    “帮我拿下水，放这边就行。”

    男孩赶紧捧起纸杯。水装得有些满，他走得很小心，步子放得极轻，像是怕一个踉跄，那杯水就洒了。放下时还扶了扶杯底，确定稳了才松手。

    林笙拿起来喝了两口。

    “谢了，刚才在外面说得我嗓子都干了。”

    门外又传来喊他名字的声音，听得出是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喊的，一声叠着一声。

    优立即转身，将玻璃门上卷起的宣传海报放下来，自己也往门边站了站。有人贴着玻璃想往里看，被海报挡住，绕了两步，又让同伴喊走了。

    林笙朝他竖了下拇指。

    “多谢，你可别再招呼他们进来了。”

    优回过头，嘴角还翘着。

    “我又没叫。”

    “刚才谁那一嗓子喊‘在这儿’？”

    优朝小勉一指，林笙顺着看过去，没忍住笑了。

    “行，知道你是叫他们。门先帮我看着，我喝口水就走。”

    优将门边一只歪掉的纸箱扶起来，倚在旁边，没再往电视那儿瞟。那只手搭在箱沿，像是一个不大牢靠的哨兵，却把门守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