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苏砚香默不作声、埋头苦洗粗布衣裳的模样,春桃唇角的笑意藏得更深,眉眼间满是揶揄与轻蔑。
周遭婢女窃窃的低语悄然响起,细碎零碎,随风飘进耳中。
“方才嬷嬷问她是不是想男人,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吧?”
“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的,谁知私下里藏着这般心思……”
字字句句,轻薄又伤人。
苏砚香目不斜视,指尖反复揉搓着粗糙厚重的麻布,冰凉的池水冻得她指节泛青,可眼底始终一片清明沉静,无半分慌乱窘迫。
她懂,此刻百口莫辩。
流言最是蛮横,一旦生根,越辩驳,越显得欲盖弥彰。越是激动澄清,旁人越觉得心虚作假。
与其徒劳争辩,不如默然处之。
流言也好,刁难也罢,春桃的算计,她一一记下。
眼下她隐忍不发,默默承受所有非议与责罚,不是懦弱退让,只是时机未到。
浣衣院这场轻飘飘的风波,看似是她吃亏受辱,实则让她彻底看清了身边所有人的真面目。
她不急着辩解,不急着报复。谁让她无依无靠,谁让她是罪臣孤女,谁让她天生命运不济呢。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碎雪,扑打在苏砚香湿透的身上。彻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后腰的酸疼、指尖的裂痛、腹中空空的饥饿、浑身冻僵的冰冷,尽数压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
苏砚香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静静抬眼,看向高耸合围的侯府高墙,看向远处隐约传来笑语丝竹的暖阁,看向这尊卑不公、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眼底没有泪,没有恨怒,没有不甘的失态,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的清醒。
她跪在泥沼里,可她的骨头,从来不在泥里。
我苏砚香出身书香之家,断文识字,怎么能一直受人欺负呢,应该出人头地,以学识立身,以风骨立世。不做任人拿捏的温软弱者,要凭一身才学、一腔傲骨,挣脱困顿,干出一番大事业来,让轻视我的人,终不敢再欺辱半分。
今日,她跪的是奴籍,是规矩,是眼下无力抗衡的世道。来日,她要站着,要破这尊卑,要掀这规矩。要让今日所有踩她、辱她、欺她、轻她之人——
尽数仰头看她,畏惧她!
苏砚香缓缓低下头,重新将手伸入冰水之中,继续洗衣,动作温顺,姿态卑微。可心底,一粒燎原火种,已然静静生根。
今日无人知,这寒冬浣衣、任人欺辱的卑贱婢女。终将有一日,一手掌尽侯府家业,一手翻覆世道尊卑,以婢子之身,立天下掌家之名!
掌家,掌家,掌家!
当年家里的管家张大妈教苏砚香管账和推拿按摩的时候说,本领学到手了终究会派上用场的,男女都一样。
苏砚香坚信,理想一定会变成现实。那就找机会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争取得到当权者的赏识实现逆风翻盘吧。
漫长逆袭路,自这大寒寒夜,悄然启幕。
寒风卷着碎雪,一遍遍扫过浣衣院冰冷的青石板。苏砚香的双手依旧泡在刺骨的冰水之中奋力劳作。
指尖裂口的血丝早已被冷水冲得干净,只余下麻木的惨白,连疼意都渐渐冻得迟钝。湿透的棉衣紧紧黏在身上,冷风钻透布帛,侵入骨髓,仿佛要把她这具单薄的身子彻底冻僵在这片泥沼之地。
刘嬷嬷训完话,带着一身威势转身离去,厚重的鞋底踏碎薄冰,发出冰冷的声响。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苏砚香一眼,如同看待一块碍眼、卑贱、随时可以丢弃的顽石。
春桃看着苏砚香这副狼狈凄惨的模样,心底的快意压都压不住。
斜斜抱臂,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劳作的她,嘴角挂着刻薄的笑,低声奚落:“听见了吗?今夜不准吃、不准歇、不准烤火。苏砚香,我真佩服你,天生的贱骨头,怎么磋磨都不死。乖乖受罚便罢了,偏要嘴硬辩解。你以为讲道理有用?在这侯府里,没人看你辛苦,只看你有没有靠山。”
她故意往前踏出一步,鞋底重重碾过苏砚香身侧散落的湿衣边角,将泥水尽数蹭在她衣襟上:“今晚这么多活,你若是天亮做不完,明日被发卖到苦力房,也是你自找的。”
说完,春桃得意甩袖,转身跑进侧边温暖的偏房。那里燃着炭火,备着热粥干粮,是管事嬷嬷和贴身亲信才能享用的暖意。
偌大的浣衣院庭院,瞬间空旷冷清。只剩呼啸寒风,簌簌落雪,还有跪在冰水旁、孤身一人的苏砚香。
院中其余几名洗衣婢女,全都缩着手脚,低头匆忙劳作,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多言半句。
她们有人同情,有人漠然,有人暗自庆幸今日被罚的不是自己。这便是底层奴婢的人心,风雨来时,人人自保,无人顾怜蝼蚁。苏砚香不怪她们,怎么能怪她们呢,她们也是无能为力,自保都很难。
苏砚香垂着眼,指尖机械地揉搓着昂贵的云锦衣料,动作平稳规整,不见半分慌乱失态。
旁人都以为,经此一罚,她定然心灰意冷、惶恐无助,或是满心怨怼、乱了心神。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十三岁家破人亡落入奴籍的那一日起,她的心里就再也没有无用的情绪。
苏砚香知道,说委屈无用,愤怒无用,哭诉无用。在没有实力之前,所有的棱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辩驳,都是催命符。三年奴籍生涯,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藏。藏锋芒,藏聪慧,藏恨意,藏野心。
众人皆看她懦弱可欺,她便永世示人以懦弱。众人皆视她为无依蝼蚁,她便安分守拙,做一辈子不起眼的微尘。
苏砚香目光微沉,视线掠过方才春桃离去的方向,又扫过空荡荡的庭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清明。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春桃的仗势欺人、落井下石,刘嬷嬷的偏私刻薄、黑白不分,一笔一划,尽数刻在心底。她不冲动,不报复,不逞一时之快。
眼下的她,如无根浮萍、泥中蝼蚁,但凡露出半分反抗之意,只会落得死无全尸。隐忍,不是懦弱,是心灵通透,是为了活下来,等到翻盘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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